沈令仪是被一声尖利的叫骂吵醒的。
不是起床号,那个号响她已经习惯了,嘹亮的,穿透薄薄的晨光,一声长一声短,甚至她还能伴着这个声音继续睡着。
今天早上这个声音不一样。
又尖又碎,像一把剪子在铁皮上划,刺啦刺啦。
是女人的叫骂声,从家属院某处传过来,隔着窗户,直愣愣地扎进她耳朵里。
沈令仪皱了皱眉,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企图让自已假装听不见,继续刚刚的睡眠。
还不都怪孟庆山,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人最近晚上像是不知道累。
他是准备把她当手底下的兵训吗?
但现实却并不如意,骂声仍然持续,虽然听不清整句,但有几个词刺棱棱地冒出来,格外的高亢。
“钱呢!”“借给谁了!”“不过了!”
中间夹着男人闷闷的几声,像石头扔进水里,还没沉到底就被浪头卷走了。
沈令仪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干脆一把坐起,气呼呼的样子。
孟庆山已经起来站在床边穿衣服了。
“庆山哥。”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黏糊,仍然是被扰了好梦气呼呼的样子,“外面是谁家在吵?”
“郑参谋家。”他系好扣子,转过身,“估计是两口子拌嘴。”
沈令仪没接话,眼睛睁着,耳朵听着。
骂声又高了一截,夹着一声摔东西的脆响,战事这是升级了。
她瞬间精神了点。
头发被枕了一夜,不算乖顺的披在肩上,她随手顺了顺拢在耳后,趿上床边那双半旧拖鞋,哒哒哒几步走到窗边。
窗户关着,侧着身子躲在窗帘旁边,悄悄地伸出一根手指,把窗帘小心翼翼拨开一条缝,又把窗户推开半扇。
晨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梧桐叶子和泥土的味道,骂声一下子清楚了。
院墙外面,几个军嫂正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来,也不知是去拉架,还是去看热闹。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孟庆山走过来,把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
春末的早晨还带着凉意,窗缝里灌进来的风,让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粟粒。
沈令仪没回头,肩膀缩了缩,把外衫拢住。
骂声又高了一截。
然后是男人辩解似的地回了一句什么,被女人尖利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回去。剪子挂在铁皮似的,又尖又碎,还带着弯儿。
像是瞧见西洋景儿,沈令仪看得入迷,眉眼弯起来,十足新奇模样。
要知道省城教授圈里太太的吵架都是关着门,压着声,面上客客气气,底下刀子进进出出。
讲究的是“家丑不能外扬”,又或者委屈的垂泪,装出一副柔弱不能自已的模样。
而太太们之间的往来,笑着夸你家老爷能干,转头就让自家男人抢了你家的职位。
哪有这样敞开了嗓子、不管不顾的?像唱戏。
对,像唱戏。
在心里把这个比喻又念了一遍,沈令仪觉得贴切极了。
孟庆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头发没顾上梳,外衫从一边肩膀滑下来,也没拢。光着的小腿露在褂子下面,看的入神。
小腿跟着动,脚踝细的晃眼,脚趾在拖鞋里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