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里的王嫂子，路过郑家院门时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回家便同自家丈夫感慨，郑参谋这阵子可有些憔悴，眉眼都耷拉不少。

这带孩子的苦，谁带谁知道。

两日过后，田秀芬的回电了，电文简短，只说她娘腰伤尚未痊愈，还需留在那照料一段时日。

郑参谋捏着这薄薄一张电报纸，独自站在收发室门口，人也显得落寞。

他抬手抚上桌面，甚至想要起笔再起稿，打算再发一封电报催促，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他立在原地久久失神，最后将电报纸仔细折叠，揣进军装内兜，脚步沉重返回营房。

只能一遍遍在心底宽慰自已，田秀芬是尽孝道照料岳母，身为女婿，他没有资格催促她仓促返程，这个道理他心里清清楚楚。

可冰冷的道理，没法替他清洗堆积如山的脏衣裳，没法在灶台做出热乎饭菜，更无法安抚三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哭闹。

“爹，我饿了”

“爹，我的衣裳找不到了”

“爹，弟弟扯我头发”

每日耳边循环往复的话语，磨得他心神俱疲。他整日往返于营部与家属院之间，忙的活脱脱像个陀螺。

甚至他还埋怨当初的自已，咋就非得生这么多孩子。

一个个的讨债鬼啊！

真快把他熬干了。

好不容易等到部队发津贴的日子，郑参谋独坐营部办公室，望着桌上一沓崭新票子，还有早已备好的寄款信封，陷入长久沉思。

这些年来，每月津贴到手，他第一件事便是分出大半往外寄钱。

老赵遗孀是重中之重，老赵当年牺牲时满身硝烟的模样，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这份救命恩情，他每月按时接济，从未间断。

除此之外，远在老家的父母、叔伯、哥嫂，还有几个外甥，他每月也固定补贴。

他从前始终认定，做人不能忘本，受过旁人恩惠便要加倍偿还，这份坚持无可厚非。

可独自撑起一个家的这一个月，他才猛然醒悟，自已从来没有静下心算过一笔账。

每月大量工资向外流出，本该留存给自家三个孩子的生活费，被压缩得所剩无几。

他想起上个月窘迫万分，硬着头皮站在郭副营长家门口借钱，手心攥出一层冷汗；想起小儿子拽着他裤腿哭喊想吃肉，掏空全身口袋，才勉强凑够一斤五花肉的钱；想起大儿子每日拿纸笔记录全家每日食堂开销，工整贴在灶房墙面，每一笔数字都刺得他心口发堵。

从前他从未知晓，食堂饭菜票消耗得如此之快。

郑参谋伸手，将桌上票子逐一拆分。

老赵遗孀的接济分文未少，救命之恩他无论如何不能亏欠。轮到老家亲戚的补贴时，他反复摩挲钞票，抽走大半数额，最后确定寄出的钱，比往日缩减将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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