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点着灯,他爹妈围着他絮絮叨叨。
说起四月里传来他牺牲的消息,他们老两口去了临澜料理后事。那段时间令仪消瘦得厉害,几乎是瘦成一把骨头,衣服都晃荡荡的在身上。
听到他娘说这话,孟庆山说不出心里的什么滋味。
那颗平时连跳动都不明显的心脏,这会儿却像是被狠狠揪着,剧烈的,疼得喘不过气。
这滋味,被炮弹打,被湍急的河水冲,都没有这么疼。
疼的叫他一时之间既做不出表情,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副木讷讷的样子落在他娘眼里,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说要是回头到京市见了令仪,也这么笨嘴拙舌的,还怎么哄回来媳妇!
没错,这会儿的孟婶子觉得对不住令仪。
她这儿子,为了国家,那是没得说,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祖宗。
可……对不起她那个儿媳妇。
她亲眼见过令仪的哀痛和消瘦。
如今才知道,那时候她家三儿明明是活着的。
活着,怎么不回来!
怎么能叫至亲为着他的死肝肠寸断。
诶,不说了。
都是儿女债。
令仪是个好性儿的孩子,孟婶子催着儿子赶紧去京市负荆请罪,叫令仪也早一日的知道自已丈夫未死。
小夫妻两个团团圆圆,和和美美,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孟庆山既是被母亲催着,同样也是自已盼着,登上了来京市的火车。
这会儿,想着明天就能见到令仪,他也说不好是个什么心情,甚至有些后悔自已不该读书太少,文化水平不够,这才说不出个所以然。
笨嘴拙舌的也不知道令仪会不会恼。
若是重逢时看见令仪面容憔悴、身形单薄,那意味着她长久困在失去他的悲痛里。
这是她心里有他,还是很重的分量。
可他又私心期盼,还是不要如此了。
就让他在她的心里分量轻一点,别那么重才好。
这样令仪才能早早把他的死翻篇,开始好好过日子,把自已照顾的健健康康,吃的身子壮一些。
比起看见她因为把他看得太重以至于哀痛消瘦,他更愿意看见她自在生活的模样。
如果爱会让你痛苦,那我希望你还是快乐。
孟庆山本就不是擅长辞的人,从来都是沉默寡往心里闷,可即使如此,此刻也堆了无数想说的话。
当然,那些涉密的经历不能细说,只能点到为止,但余下许许多多家常话心里话,他都想讲给她听。
一遍遍设想明天重逢的场面。
令仪见到他,会是什么神情?
是惊喜地笑,还是眼泪瞬间落下来?
会不会扑过来抱住他,又或是带着怒意怨怼捶打他,埋怨他明明活着,却迟迟不现身?
消瘦哀痛的令仪、已经走出过往好好生活的令仪、满眼震惊不敢相信的令仪、委屈带着怨怼的令仪……各种各样的令仪,在他脑海里轮番浮现。
无论她是欢喜,是委屈,是埋怨,所有情绪,他都甘之如饴。
但如果可以由他来选,他最盼望看见的,是那个平安康健、日子过得从容安乐的沈令仪。
窗外的京市入夜并不沉寂,为了凉快些窗户是开着的,街道上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餐馆里热闹吃饭的声音,一阵阵飘进屋里。
孟庆山静静听着,想象着令仪下班回家时不时也会走在这条街上,是不是也曾听过这一片市井喧闹?
真好。
他和她,又踏在同一块地界上,看着同一轮月亮,听着同一片的人间烟火。
相思相见知何日?
此时此夜难为情。
万千思绪,翻来覆去,孟庆山才慢慢合上眼,坠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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