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把整片院落铺成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放学归家的沈令仪没有什么胃口,便没去食堂打饭,也没有生火做晚饭。
趁着天光还未彻底沉落,她来到院子里照料葡萄藤,开春之后,藤蔓早已苏醒,枝桠上冒出一簇簇嫩生生的新芽,蜷曲舒展,眼看着再过些时日,就要抽枝爬架,说不准今年就能结出果子来。
沈令仪提着水瓢,正给葡萄藤浇着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付兰英过来串门。
大部队开拔的头一天,家属院里不少女人心底都悬着一块,空空落落的。
“兰英姐,你怎么过来了?”沈令仪抬眼看见她。
“过来看看你。”
“你稍等我,我洗个手。”沈令仪作势就要放下水瓢。
“不用麻烦。”付兰英摆了摆手,走到藤架边,弯腰拾起脚边一小捆细竹条,顺手帮着往架上引缚新生的葡萄嫩梢。
两个人便就站在葡萄架下,一边动手,一边闲谈。
付兰英眉宇间带着几分恹色:“大部队一开拔,院里一下子空了大半,走在路上,冷清得让人不习惯。”
沈令仪点头附和:“可不是。”
“我们医院也抽调了大半骨干上前线。”付兰英像是找到人倾诉,“现在医院反倒清闲下来,我坐诊一整天,接诊的也就三个人,全是些磕碰风寒之类的小毛病。”
沈令仪看了她一眼,捕捉到她眼底藏着的那一丝不甘:“兰英姐,你心里,是不是也想去往前线?”
付兰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自小在根据地长大,身边的男孩子一个个扛枪走上战场,那时候她便暗自较劲,自已未必就比男儿差。
不能持枪杀敌,那便握起手术刀治病救人,一样可以为国出力。
父亲本就从事医务工作,她近水楼台,踏踏实实地苦学医术,这便是她学医最初的念想。
论资历,论实操经验,她并不比那些被抽调走的人逊色半分。
可这一轮抽调,身边能力资历相当的人一批批接到奔赴前线的通知,唯独把她留了下来,领导找她谈话,冠冕堂皇的说辞是综合考量。
付兰英却明白,哪里是什么综合考量。
父亲电话里跟她讲得再直白不过,顾虑的是她的身子,万一到了战地条件艰苦,而她若是已经怀了身孕,哪里扛得住去前线那样的折腾。
一想到这话,付兰英心底便泛起一阵闷堵。
为什么所有人都盯着自已的肚子?
更何况,孩子?
想起昨晚的那番话,她上哪儿去怀上这个孩子!
而且难不成就凭这么一个在外人眼里是否存在都犹未可知的孩子,便直接剥夺了她上战场的资格吗?
在这件事情上,婆家人纵然心里存着这份考量,碍于身份情面,也只会说得委婉克制。
毕竟她是儿媳,很多话不好说得太过直白露骨,顶多旁敲侧击含蓄提点,点到为止,留足体面,不会强硬插手她的选择。
可轮到自已父亲,便没有这些人情顾忌,话说得直接又决绝。
付兰英捻着葡萄藤的枝条,心口沉沉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