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眼里,上了战场就都是生死弟兄,本就该互相照应,以命相托,哪能拿什么恩情不恩情的来计较?
“你也跟陆同志说一说,叫他别钻牛角尖,总觉得庆山是因他才死的,老想着救命之恩这件事。”
这番话听得沈令仪一时震动不已。
一个母亲刚刚经历丧子之痛,那是剜心的苦楚,却还能说出这样通达的话。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只把脸埋进孟婶子的怀里,低声唤了一声:“娘。”
孟婶子见她这般模样,还以为沈令仪心里对陆明扬存着怨气,觉得庆山是为救他才丢了性命。
其实无论是谁,难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就连她自已,刚刚猛地一听,也会忍不住冒出这般想法。
可转念一想,这事不能这么论,没这个道理。
她拍着沈令仪的后背,斟酌着开口:
“孩子,你可别怨陆同志,也别拿这份救命之恩,想着叫人家怎么报答咱们。若是那样,就成了挟恩图报,味道就变了。”
顿了顿,孟婶子又说道:“真要怨,也该怨庆山。”
沈令仪闻,不由得从她怀里直起身,茫然地望着孟婶子,实在不明白,娘怎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孟婶子望着她,眼神里满是悲痛:
“其实娘心里,从他踏上战场的第一天起,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村里出去当兵的小伙子一茬接一茬,多少好后生,能平平安安回来的又有几个。”
这话确实不假。当年村里不少青壮年都报名参了军,有的战死沙场,有的就算活着回来,也是缺胳膊少腿,那都算是天大的万幸。
刚开始那几年,孟婶子日日悬着一颗心,夜夜担惊受怕。
可日子久了也明白,孩子在外边拼命,做爹娘的在家再怎么煎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顾好自已的身子。
她说怨庆山,也不是真的记恨儿子,只是丧子之痛压在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埋怨。
恨他就这么撒手一走,丢下家里这老老小小,丢下结婚还不到一年这么好的媳妇。
“庆山这倔驴,跑那么远,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你一个人,也不给咱们娘俩留个念想。”
这句话脱口而出,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兜不住,孟婶子老泪纵横,眼泪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淌。
手边没有帕子,沈令仪便抬起衣袖,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娘,您别难过。”
可孟婶子此刻心里挂记的反倒不是自已,是眼前的沈令仪。
自打在火车站见到她,她就瞧出来,这孩子瘦得不成样子。
去年沈令仪刚到青石沟的时候就清瘦,后来随军,信里写,庆山会变着法子做饭,哄她吃饭。
那会儿孟婶子还盼着,这一年下来,总能把人养得丰润些。
可今日一见,沈令仪比从前还要消瘦,下巴尖尖的,肩头单薄得仿佛一推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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