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当众撂出来,实在是半点不给陆家留情面。
都知道明扬和令仪新婚才两三天,朱大姐这话里话外的,不就是明摆着说他见色忘义,为了新人抛旧人嘛。
钱竹君听在耳里,只觉得一阵膈应,可面上却分毫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个朱大姐,仗着根据地的老资历,最爱摆出一副急公好义、路见不平主持公道的架势,借着好心的由头,去戳别人家的私事。
真要是谁当场跟她争执起来,转头她便能说把问题都往自个儿身上揽,说自已是心直口快,又笨嘴拙舌,因为眼里揉不得沙子,一片好心反倒被人误会。
今天这一套啊,换汤不换药。
所以还真跟她急不得,免得回头叫她倒打一耙。
钱竹君压下那点不快,嘴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看来我家这媳妇真是长得不错,这才纺阁你头回见都忍不住夸她,不过明扬跟兰英这事儿,是两人都觉得不合适,现在不都讲究个婚姻自由嘛,咱们这群老家伙也要与时俱进嘛。”
关于陆明扬是为报恩才娶沈令仪这件事,不是不能提,是最好搁在别人嘴里提,尤其是今天,当着令仪的面讲出来,等于当众扫新媳妇的脸面。
在外头,沈令仪代表着也是陆家的脸面,她若是面上无光,那整个陆家也不好看。
朱大姐见钱竹君不肯顺着她的话落套,依旧维持那副热心肠的神态,叹道:
“哎呀,我懂,我懂,这不是为了报恩嘛。只是兰英那孩子……诶,怪可怜的。”
见朱大姐跟较上劲了一样不罢休,再这么一来一往争辩下去,场面只会越发难看。
沈令仪十分有眼色,适时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钱竹君的胳膊,这个动作明摆着是告诉外人,甭管怎么挑拨,我们母女两个啊,那是一点隔阂也没有。
旁人说什么报恩,说她只是成全陆明扬名声的添头,她全然不受影响。
这还不算完,接着,沈令仪带着一点小女儿家似的讶异的茫然问道:“朱伯母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朱大姐果然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
“兰英姐呀,她如今去了苏联留学,学成回来就是国家需要的人才。我倒觉得,兰英姐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有志向的,跟可怜不可怜的又有什么关系?”
三人这场寒暄,表面看着闲话家常,实则暗藏语机锋,已经引得周遭不少人投来若有似无的目光,悄悄留意这边。
朱大姐的好胜心被勾起来,被一个小辈堵得哑口无,若是就此闭口,难免觉得丢面子。
可她没法开口反驳,总不能当众说女子的前程学业不重要,男人和婚姻才要紧,这话和时下“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宣传相悖,真说出口,落话柄的反而是她自已。
朱大姐嘴唇一动,正要再辩几句,钱竹君也都跟着打配合似的接上话头:
“兰英那孩子,我一直都很喜欢。即便是离了婚也是我们陆家的孩子,往后有出息,我们都替她高兴。”
婆媳二人一唱一和,几句话把朱大姐的诘问堵得严严实实。
朱大姐讨了个没趣,想起今天的目的又不甘心,停顿片刻,干脆另起话头,感慨道:
“竹君啊,我啊嘴笨,这说来说去的还不是觉得这夫妻还是原配的好。你看我和老李,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
话音刚落,她像是猛然回过神,连忙抬手拍了下嘴,假意赔笑:
“哎呀,瞧我这张嘴,真是不会说话。竹君,你可别介意。”
饶是钱竹君素来沉得住气,从来都是四平八稳,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