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记得,留着络腮胡子、长的有点像张纪中的“老妖”经常对他们,憋尿不好,水火无情,上课谁要是憋不住,就跑出去就地解决问题,我不会批评大家。
初二的时候,班主任换成了外貌酷似周杰伦的龚老师。龚老师那时虽然已经当父亲了,但不知道是谁欠了他什么,还是本身眼睛就有问题,整天眼睛瞪得怪大,怪吓人。特别是他盯着学生们看时,任何一个学生都会因他那锥子一样的目光而低下头。
兼着学校书记的吴校长因为看不惯龚老师,曾经在常委会上,龚这同志入党都成问题。还,龚靠对眼的办法让学生们怕他,进而树立自己的威信,是歪门邪道。
龚老师不敢当面顶撞吴校长,就经常在学生们面前,吴校长虽然一把年纪,但心术不正,老叫女生单独去他办公室,也不知道干啥。今后大家,尤其是班上女生要防火、防盗、防吴校长。
不过在拆庙那件事上,吴校长还是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破天荒表扬了龚老师一回。从此,据,他俩的关系也没有以前那么紧张了。
拆庙的事情发生在1990年全国除六害的时候。按片划分,林雪所在的中学近200名师生要拆掉附近山坡上的两座土地庙。
虽然政府要破除迷信思想而拆庙的消息被一些灵通人士提前透露后,村里有对土地公公虔诚者,早早就借着月光,将土地神的泥像背到了隐秘之处悄悄供奉了起来,让两座庙在事实上只剩下了一些牛头马面之类的配角。但估计是对神灵与生俱来的敬畏,吴校长和教导主任林桦带领的那一组师生,在临拆庙前居然齐刷刷地趴在了地上,先给土地爷那空荡荡的办公室磕了三个响头,才由林桦主任带头开拆。
林雪当时就在其中。林雪清楚记得,在去拆庙的路上,吴校长和林主任就一个劲对同学们讲,为什么要先磕头再拆庙的道理。吴校长的话大意是,对封建迷信这东西,我们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因为任何东西,敬的人多了,就有了灵气和邪气。按理,拆庙这所谓“除六害”的缺德差事,政府提出后应该是公检法干的,可他们现在却摊派给了老师和一群中学生,咱不招晦气,磕完头后大家动手就都没事了!
敢闯敢干,甚至敢和到学校
里来勒索学生的县城里的那些流氓痞子打架的龚老师则不管那么多。那天,他带领的另一组同学回来都,龚老师真的很勇敢。大步踏进庙门后,他掂着砖头第一个就开砸,并连续像扔铅球一样发力,几下就敲掉了山神爷和边上那个善财童子的脑袋和半个身子……
随后,大受鼓舞的中学生们纷纷将手上的砖头或石块甚至树枝扔向了供桌,庙内顿时一片狼藉,其情其景让人能够联想到湖广总督张之洞墓地被砸时的样子。
通过一番上墙揭瓦和扒拆毁坏,最后撤离的时候,龚老师又指挥学生们放了一把火,颇有些八国联军的遗风。于是,山神庙那些木质结构开始烧起来,三天后还在冒残烟,站在林雪家大门口都能够远远看到。
虽然事后吴校长也批评龚老师,其实那盖庙的木材,可以指挥学生们拉来盖校舍用的,却烧了,真可惜。但很快,县上的表彰决定就下来了,对龚老师烧庙彻底、清除六害态度坚决的大无畏精神予以充分肯定和高度赞扬。而龚老师也因为具有彻底的唯物主义表现,很快被吸收为正式党员。作为书记的吴校长也给教育局提意见,龚老师入党不大符合组织程序,但教育局私底下的回复,他那是刘县长亲自过问过的……
吴校长这才相信,此前很多人看到的,县长那辆神秘的黑色车被那庙上的青烟给吸引了过去,是真的。
龚老师教英语很有一套。他的摄人心魄的威严和不容置喙的语调会让学生们鼻涕流下来也只能往嘴里吞。也因为这个原因,林雪他们班的英语成绩一直在学校名列前茅。
每次英语课,前半堂龚老师都让学生们自学,后半堂课才开讲。至于拖堂拖到挤占课间十分钟,则是经常性的。上课总是拖堂,就跟和明星总是闹绯闻一样,自然会引人注目。时间长了,不明就里的教务主任林桦就认为,在全校0个老师中,龚老师上课是最投入、最敬业、最辛苦的。
但学生们却很受罪。尤其是深受上厕所问题困扰的林雪更是这样。在一个冬天的英语课上,就因为下课已经5分钟了,龚老师仍旧不愿意宣布下课,反而是越讲越起劲,并对被尿憋得龇牙咧嘴、立坐不安的林雪视而不见,最终硬生生让林雪尿了一裤子。
事后,好在很多同学心里都清楚是龚老师的不对,所以也并不取笑林雪。林雪的同桌张宝还假装不慎打翻了教室里的水桶,让水专门淌到了林雪凳子下,为林雪打掩护。
在同桌张宝的眼里,林雪是个既偏激又叛逆的人。张宝经常叫林雪为梵高,就是那个不好好画画,把向日葵画得如同变态狂般的世界著名画家。
初三那年的新年晚会上,张宝深情地朗诵了一首《尊师歌》而获得了一片掌声。晚会结束后,当张宝还沉浸在骄傲中的时候,马上就有同学传来了林雪在厕所里对张宝的朗诵所发表的评论。
林雪,是因为龚老师带头鼓掌,大家的掌声才那么热烈。并进一步,你看电视上的春节联欢晚会,就专门有领掌人,《新闻联播》中开大会更是如此。
张宝听到这奇谈怪论后很是生气,他也深信,只有林雪才会这样的话,并扯上《新闻联播》。1991年的时候,中国许多农村电视还不普及。林雪不好好学习,经常晚上早早就带着妹妹到邻居家去像看露天电影一样看电视,在班上也是很出名的。
为了面子和尊严,张宝专门找到林雪,并拉住林雪论理。张宝一开口就厉声质问:“林雪,你是不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
林雪也生气了,:“那也要比舔老师沟子强!”并进一步向张宝指出:“老师白了,就是拿工资吃饭的一个行当,你却他们像蜡烛一样烧自己,照亮了别人,这不是拍马屁么?请问他们照亮了多少人?又是如何烧自己的?就咱班来,将来能够考上大学的毕竟是极少数啊!”
林雪的强词夺理让张宝无以对,只好:“不管怎样,我对老师的感情是真挚的,在我的心目中老师真的很伟大,将来第一志愿我肯定报师范。”
见张宝理屈词穷,态度变软,林雪变本加厉,:“哼,老师有什么好,也只不过是骆驼的gag门子——高眼儿。从来都是对学习好的锦上添花,而不是对我们这些学习差的雪中送炭……”
就这样,林雪把自己对老师估计是十多年的不满和哀怨一古脑儿全宣泄了出来。
在生了一夜闷气后,张宝终于忍不住,在第二天早自习后把林雪的“危险论”变本加厉、添油加醋还涂抹上芥末地复制给了已经兼了他们班主任的龚老师。
这还了得,这简直就是欺师灭祖,这简直就是教育的巨大失败,这简直是种下牡丹籽,却开出了朵狗尾巴花……
龚老师情绪激动,第一时间就传令几个班干部把林雪架到自己的办公室兼卧室来。
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班长刘大喜一句“龚老师有请”,还是让林雪感到了事情的不妙。大概是受曲波《林海雪原》中座山雕形象的影响,对龚老师,全班同学是不怕他暴,就怕被他叫。
虽然是冬日的早上,虽然太阳胆怯地躲在云中,虽然风很硬、很干、很冻人,但龚老师的办公室兼卧室却炉火熊熊、温暖如春。
林雪在几个班干部的“押解”下进门的时候,见到有两个女生正坐在凳子上给龚老师洗衣服。估计是水太冷,她们洗几下就赶紧把手凑近炉火上烤烤。那炉火上的锅正咕咚咕咚地沸腾着,里面煮的大概是荷包蛋,一股子蛋臭气弥散在室内。
“听你对老师们不满,大鸣大放还准备写大字报呢!”龚老师一见林雪耷拉着脑袋进来,就直奔主题。龚老师上中学时干过红卫兵,写过大字报,还带头斗过人,揪过人胡子,所以总能带出来一点革语。
“林雪的闲碎语多着哩,上周他骂我是王母娘娘放屁——神逼抖抖。”班长刘大喜未等林雪话,马上又在语上给林雪垫了一块砖头。
“明点儿!”龚老师打断了班长的话,回头叫两个女生先出去,并,明天再来洗吧,到时候还有我的裤头也一块给洗了。
虽然知道龚老师因为嫌弃人家没化,当时正跟她的老婆闹离婚,缺洗衣服的人,但林雪还是觉得当老师的不应该让女学生给她洗裤头。于是昂了昂头,撅起了嘴,倔强地一声不吭。
“再撅嘴,再撅,我扇死你!”龚老师被林雪的神态激怒了,上来照林雪右脸就是一巴掌,林雪一躲,却被扇中了鼻子,一阵生疼后,鼻血就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样点点滴滴下来了。
见此情景,作为班干部之一的张宝知道自己把事情闹大了,有点内疚,更有点怕,赶紧:“龚老师你别生气,过一会老师们还听你的演示课呢。”
毕竟是同学,毕竟还是孩子,刘大喜等两个班干部也一起求龚老师开恩。
“去,到门外的窗台下,给我站着,什么时候叫你走,看表现!”
龚老师像军事指挥员一样强劲地手一指,口气硬朗得象穿着军靴的脚跺在了钢板上。在乡村中学,班主任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绝对权威,他们是可以像锤子一样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钉子,想怎么敲就怎么敲的。
林雪站在班主任门外的窗台下大约五分钟的时候,张宝提来了半桶还浮着冰块的水,并拉着林雪洗,直到林雪止住鼻血才离开。
林雪始终没对张宝一句话。此时,他的脸已冻得发痛,但在晨风中,却依旧倔强地站得直直的,引来许多师生的侧目。乡村中学,老师们都体罚学生,大家对此早就习惯了。一些高年级的学生还看着林雪坏坏地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林雪觉得此时,自己就是《红岩》中
的陈然,而戴着眼镜的张宝简直就是出卖了他的甫志高,至于打他的龚老师,则是渣滓洞的特务头子、大坏蛋“猩猩”。
从早自习一直站到第四节课,“猩猩”都没叫人通知林雪复课。林雪几次都想逃走,但他清楚,那样情况只会更糟。
龚老师体罚学生的招数之多在学校是很出名、也很流行的,就差没给他开个交流会或观摩会。曾经,几个女生因为在晚自习上打闹嬉戏,被巡视的龚老师当场逮了现行,当时就叫她们面对教室后墙,一个人了一千遍“我不敢了”,且是用英语的。
用英语一千遍“我不敢了”毕竟太过于单调,所以,龚老师一走,不知轻重的女生们就马上跑回宿舍睡觉了。
不料,第二天一大早,她们就被龚老师重新集合,并一个人抱上三块蜂窝煤,大冷天的在学校操场上开始了25公里的长跑。
吴校长虽然觉得体罚学生不大妥,但为了保证升学率,也只有做猫头鹰。不过也真邪门,龚老师带的班,每年的总成绩总能在县里乃至地区挂上号。许多家长也,打是亲、骂是爱,只要孩子能上重点,这点体罚根本不算什么!
也有例外,比如在上面“抱蜂窝煤长跑事件”中,当事人之一的陈玉霞同学的母亲,就在事后不依不饶,跑到学校找龚老师讨法。最后由口角发展到和龚老师厮打在了一起,硬是把龚老师结婚后没穿上几天的毛料西服给扯掉了一只袖子。当然,从那后,陈玉霞同学也转学走了。
已是中午,老师食堂和学生食堂的饭香顽强地冲击着林雪的嗅觉。随后,那些寄宿生们已经开始像丐帮弟子一样叮叮当当用筷子或勺子打击着饭缸、饭盆开始排队买饭。他们的热热闹闹再次勾得林雪想跑回家去吃饭,但终于还是不敢。
龚老师似乎把林雪罚站这茬子事给忘了,就是不见他下课回来去老师食堂吃饭。林雪猜想着他或许又到某个同学家喝酒去了。
中午的热闹和烦躁已经渐渐平息。到后来,除了几个路过林雪这里,到对面操场北边上厕所的老师向林雪投来不解的目光,连刚才还在操场边的白杨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也丢下林雪纷纷飞走了。
又累、又冻、又饿的林雪再也坚强不起来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窗台下冰冷的土地上,并将头埋到了自己怀里,开始捂耳朵。
“林雪、林雪,馍,给你!”一个声音像在梦中一样传来。林雪打起精神急忙站了起来。但见一个胖嘟嘟的女孩正从操场一边的大松树下向他喊话。
这不是班上坐在前面第三排的裴招弟吗?
见四下无人,还未等林雪反应过来,裴招弟已经跑了过来,在递给林雪一大块干馍后迅速跑开了。
平生第一次,林雪觉得裴招弟这个胖女孩跑开的身影是那么顺眼。而这顿午饭,虽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简单的,需要林雪努力用口水伴着下咽,但因为太饿,林雪觉得竟然是那样的香甜、可口,让他有生难忘。
一口气消灭了那大半块干馍后,林雪发誓今后再也不叫裴招弟“射手”的绰号了。
裴招弟有四个姐姐,她父母为了生个男孩,就叫她“招弟”。因为闺女太多,做父母的难免审美疲劳,不知怎么地,裴招弟从就落下了左眼睛半闭的毛病。因为这个,班长刘大喜她像随时准备打枪的“射手”,这个绰号随后就在全班叫响了。
这个世界上似乎永远没有不透风的墙。裴招弟给林雪送馍的事终于还是没有逃过好事者的眼睛。
龚老师打着酒嗝,醉晃晃地骑着自行车回来,并不耐烦地冲林雪摆摆手,意思是叫他赶快滚蛋的当儿,林雪所在的班级已经炸开了锅。
“林雪、裴招弟,一个馍,共同吃;林雪、裴招弟,心与心,在一起!”几个颇懂得合辙押韵的男同学一起有节奏地起哄
,让林雪在走进教室的那一刻不知所措。而此时,裴招弟早已经把头深深埋在了课桌下。
风波因为下午的上课铃声而很快平静。但从此,十五六岁的林雪和裴招弟“谈恋爱”的传闻,就像雨后的野蘑菇一样出土,并疯长开来。最终导致裴招弟的母亲为了“女儿清白”而专程到林雪家兴师问罪。
但人可畏,这事再传出去以后,就变成了裴招弟的母亲提前到林雪家提亲!中国人对信息的扭曲水平由此可见是相当高的。
更有甚者的有鼻子有眼儿:林雪父亲因为凑不够那两万元彩礼,准备让林雪的二姐嫁给裴招弟舅舅的儿子,以换亲……
顶不住流蜚语,裴招弟在当年元旦前就选择了辍学,并很快和村里的姑娘们乘上西去的列车,到新疆打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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