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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覆水难收

洛阳的冬天比较萧瑟,但因为有了很多讨生活的人像原子一样无休止地运动,依旧让人能够感到些许精彩和热闹,乃至这个城市生生不息的激情。

九都路边那两排腰身上如同长满了牛皮癣的老枫树下,长相以及衣着都形形色色的人们,有的支起麻将桌、牌桌、象棋桌打发时间,更多的则蹲在地上,将写着求职、找工的纸牌或木牌立在脚边,等人问津。

林雪感到身心疲惫,也不管那么多,像那些在附近找活干的农民工一样,干脆一屁股落到一棵枫树下,把头靠在了有些寒意的树干上,开始透过枝干和稀稀疏疏的残枝败叶,漫无目的地看那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偶尔飞过的鸟群和航班。

几只麻雀扑棱着蹲在了林雪头上面的枝头,也不叫,却将一滴鸟粪结结实实弄到了林雪的额头。林雪闭上双眼,一动也不动。今天,太让他压抑,也太让他苦闷了,而这样的经历他也并不陌生。

大枫树的寒意很快自后脑勺、颈椎和背,传导到了林雪的大脑和心里。

迷迷糊糊中,林雪想起了中学的裴招弟,想起了唐春妹,想起了丛嫣然、杨翠烟,想起了上官漪,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许许多多的女孩子……甚至,还他还想到了因为一部跑车,最后身陷远华走私案的玉女杨钰莹……

特别是胖嘟嘟的裴招弟,已足足有12年没有她的消息了,不知道现在的她,还好么?

两年前,母亲从老家过来后,林雪还专门问过裴招弟的情况,但母亲,她一点消息也没有。

林雪不死心,打电话给远在西域的大哥问这事。

大哥不耐烦地,西域这么大,我要知道她的下落,恐怕本·拉登早就不敢在巴基斯坦住了。

这让林雪常常觉得,裴招弟,这个在自己心灵上第一次生出涟漪的女孩子,于自己,注定就是一颗耀眼的流星,瞬间发出璀璨的光和热后,便永远消失在了茫茫宇宙。

林雪清楚记得,12年前那个北雁南飞的秋天,就是那个曾经在土地庙前跪倒的吴校长,亲自把录取通知书交到了他手中。

林雪当时并没有跟别的同学那样,不由衷感谢母校、感谢老师、感谢吴校长,而是默默许了一个愿:裴招弟,今生我一定要你,做我的媳妇……

当时,吴校长见林雪默不作声,面带内疚地,林雪啊,你也总算出息了。这几年,我这个当校长的没尽到自己的责任,将来你可不要记恨我呀,我已经跟你父亲过了,以后你就把我当伯吧……

林雪知道,自从吴校长的儿子去年在21国道上和同学赛自行车遭遇车祸后,吴校长就总喜欢在别人面前检讨自己曾经的大过失。

吴校长、吴伯,我知道你很难过。但真的,你并没有任何对不住我们这届同学的地方!林雪当时的很诚恳。

可孙方禹我是前世欠人太多了,今世要来还的呀……

大略是又想起了自己的独生子,吴校长掉下了眼泪。

吴校长的孙方禹,是县财政局的副局长,给人看风水、算卦、掐八字虽属业余爱好,但在全县却是出了名的。

林雪听父亲,早在十年前,孙方禹在路过他们村时就断,林雪家的那片祖坟有“玉带缠腰”之相。

因为这句话,父亲当时就将孙神仙请到了家,恭恭敬敬地给他宰了只大红公鸡犒劳他。

不过,大概是孙方禹眯着眼埋头啃鸡腿的执着精神给林雪的心灵留下了阴影,林雪一直觉得孙方禹之流,纯属江湖骗子。尤其是觉得孙神仙身为党的领导干部,却带头搞封建迷信活动骗钱,简直是十恶不赦!

孙神仙看面相闹得最大的笑话就是他的男人“十肉”。

老孙曾经,姑娘们嫁人就要嫁“十肉男人”,即嘴唇要有肉,厚道;下巴要有肉,听话;鼻头要有肉,聚财;耳朵要有肉,长寿;脸颊要有肉,贵相;肩膀要有肉,依靠;手掌要有肉,富有;腿要有肉,可靠;屁股要有肉,顾家;心要有肉,体贴……

对此,林雪父亲就在村里,这个标准倒是不难达到,电视剧《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就完全符合这十个条件。

吴校长,你还信那个?拆庙的时候,你那么恭敬虔诚,得到的是什么结果?而砸了像,拆了庙的人,运气却出奇好……

林雪也不管现在坐在面前的是自己的长辈兼校长,又激动了。

吴校长连忙止住林雪,,你以后路还很长,不要乱。至于经常体罚你们的龚老师,你也知道,他已经被地区保送去北师大深造了。今后你们也算是我们这一带土生土长的人才,还是要金诚团结呀!

吴校长最后这句话,很有些像电影里蒋介石的专用台词,让林雪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最终,林雪咬着自己的舌头忍住了。

吴校长,你,我,我去找裴招弟行吗?林雪突然问。

裴招弟?吴校长忽然有些不着头脑。随即笑着,啊,她呀,她现在可是配不上你了呀……。

我偏要找她……林雪咬咬嘴唇,自己暗下了决心。

那天从学校揣着录取通知书回村,林雪远远就见父亲、大姑和左邻右舍在村口候着。

大姑显得格外高兴,远远就冲林雪吆喝,咱林家的状元郎回来了!

林雪近前了,大姑又向人群炫耀,人家吴校长在报志愿的时候就,咱家林相公去南方没问题。那可是主席闹过革命的地方啊,不定咱家林雪将来找个像杨开慧一样的湖南媳妇也不是没可能!

着,大姑亲切地拉住林雪的手,像会看手相的孙方禹那样,瞧咱雪儿这手,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干粗活的……

父亲看了大姑一眼,,你是越老越神魂颠倒了,杨开慧年纪轻轻就被枪毙了。

邻居中有个林雪唤作五婶的,此时揭开了林雪大姑的短。,你那嘴呀,跟相声的冯巩一般,正反都能!

林雪大姑也是反应奇快的人,连忙,我早就过,咱家雪儿那是牛皮灯笼——里边亮……

于是,大家笑着都拥进了林雪家。

林雪父亲今天当然也是相当高兴。在给前来捧场的人让座后,便命令林雪给大家倒茶。

林雪那五婶毕竟牙尖嘴利,,三哥呀,你这可是百年一遇的大喜事,一杯茶,就想把我们打发了?

林雪父亲听了,像将

军一样把大手一挥,发令,那就杀鸡。

林雪遵命,去鸡圈里掂出了一只周身如白缎子般爽滑的大公鸡。

那只大公鸡,林雪母亲已养了一年多,真可谓膀大、腰圆、腿粗,或者也符合前面孙神仙的“十肉”标准。挣扎起来力气大的林雪都有些把持不住。

林雪那个叫美娃的二堂弟见状,主动上来帮忙,才勉强把那只倔强的大公鸡给按倒在地。

见那大公鸡扑腾着不肯就范,此时,林雪大姑又讲讲究究地,今天这鸡应该让林雪杀,算是讨个开门红。

林雪五婶也附和,见血封喉方能鸿运当头。

随即两人一个跑去拿来了菜刀,一个找块木墩支好了那鸡的断头台,随后不住撺掇着,一定要林雪在那只可怜的大白公鸡的脖子上斩一刀,就像攻占了巴士底狱的法国人要处决路易十六一样兴奋。

逢年过节专干杀鸡活的父亲今天不知怎的,也让林雪去杀鸡。无奈,从来只管吃鸡,却不敢见杀鸡的林雪,只好让二堂弟帮着把那鸡按到了杏木做的木墩上。然后,林雪想象着法国人把路易十六弄上断头台的情景,像刚毕业的刽子手一样,一手揪住鸡首,一手举起菜刀,一闭眼,刀就剁到了鸡脖子上。

谁想,生活的麻烦之处就在于有时候连宰只鸡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为没经验,加之刀钝兼力度不够,虽然林雪那一刀下去碎了鸡毛、破了鸡脖子上的皮,但求生的本能却让那鸡猛地从二堂弟手中挣扎脱了。扑棱棱开始叫着满院子飞奔,一时鸡血四溅,甚是凄惨,也甚是热闹!

幸亏林雪大姑和五婶反应迅速,像特警一样抓起铁锨包抄上去,一人一锨便精确地拍死了那只疯狂反抗的鸡。

突如其来的杀鸡插曲,让杀了大半辈子鸡的林雪父亲很没面子。老毛病一犯,也就管不了那么多,指着林雪就是一顿骂:

没用的东西,连只鸡都杀不了,还整天嚷着要带兵坐船上东京,要给0万南京遇难同胞报仇哩!

虽然林雪父亲是性情中人,但毕竟,当着客人的面打骂孩子于客人却是件尴尬和难堪的事,也有些要逐客的意味。

于是,五婶带头,左邻右舍感到无趣地相继离开了林雪家,只留下嘴边有颗吃肉痣的大姑忙着帮林雪母亲拔鸡毛、烧热水、烫鸡、清理鸡的腹腔。

林雪在帮母亲去院子外面倒鸡毛的时候,也试探着对母亲,裴招弟的妈不来过咱家吗?要不,今天咱也请她来吃鸡肉吧?

林雪母亲听了就笑着,你一个孩子家,懂什么。

随后便只顾拾掇那鸡,再不接林雪话茬了。

在临去南方上学前,林雪还偷偷找到了裴招弟家,把一个写有赠和自己地址的粉红色8开红塑料皮笔记本,交给了裴招弟的三姐,请她代转。

虽然当时裴招弟的三姐并没有拒绝,但最终东西是否转到了裴招弟手上,林雪就不知道了……

“嘿嘿,今天是咋了,到这里纳凉来了!”一个耳熟的声音打断了林雪的思绪。

林雪睁眼循声看时,一个宛若长把子梨失了水分的脑袋从桑塔纳轿车的侧窗中探了出来。

是李胖子的战友田军旗,《河洛晨报》下属行政车队的车司机。

“是你呀,怎么一下子从地下冒出来的?吓了我一跳!”林雪急忙站起身来,走到了桑塔纳边。

“嘿嘿,一个月不见,瘦多了,不会又是和胖子去泡妞闹的吧!”

田军旗从来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即使吐出来,也肯定是黑的。不管和人认识多久,也不管熟悉不熟悉,田军旗都敢开荤玩笑。

“放你的狗臭屁,干点正事吧,顺路的话,送我到李胖子那儿吧。”林雪以俗还俗道。

田军旗哼哼唧唧

,领导急着要车呢。

不过,最终他还是让林雪在拍干净了屁股上的土,蹦跳干净了鞋上的泥后上了他那辆宝贝车,并先给林雪在桑塔纳的宝座上衬了一份《河洛晨报》,让林雪坐在上面。

“女朋友泡得咋样了?嘿嘿,上次我见你们在中州大道逛,那女的很她妈有气质嘛!”

田军旗估计中午又吃多了,听起来今天就没打算正经话。

见林雪不出声,田军旗开始得寸进尺,语气似在挑逗,似在支招,又似在感叹:“这年头,女孩子们他妈的,就那么回事,你只要上了她,她就得乖乖听你的……”

“别他妈放屁,烦死啦!”林雪被激怒了,冲正专心驾车往立交桥上拐的田军旗吼了一声。

吓得田军旗一缩脖子,打了个机灵。

不过,老田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脸皮也厚,更不会生气,而是继续对林雪:“咱都是哥们,才给你句真话。不听拉倒,吼什么吼,你以为你是满大街乱窜乱叫的警车呀……”

林雪吼,是因为他觉得田军旗的话简直就是对自己和女孩子们的侮辱,更觉得李胖子的识人本领还是很强的。

李胖子曾过,老田此人是个狠角色,就像廖锡龙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攻克老山主峰一样,谈恋爱很可能一周内就想并且也能够把对方彻底拿下。

想到自己和樊玉玉,相处一年多了,却还停留在偶尔牵牵手的阶段,林雪幸福地笑了。

玉玉,就让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好好爱你吧!如果你是典雅的周山,那我,就是温柔的洛河,我愿在你的身边,静静流淌,直到,天荒地老……

此时此刻,林雪的脑海里忽然蹦出了这样一串诗一样的句子。

以前,林雪总认为老同学张宝写的那些诗很酸、很肉麻。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觉得,感情,尤其是爱情,是需要用诗歌来表达的,也恐怕只能用诗意的语表达。至于肉麻和酸溜溜,恐怕也是需要,或者就是那些臭不可闻者的曲解。

车外,楼宇飞逝,有些店子是那样的熟悉,似乎里面依旧有他和樊玉玉的身影和欢笑……

面对车窗外的世界,林雪更觉得自己是真爱樊玉玉的,爱的那么真、爱的那么深、爱的那么切、爱的那么纯洁……

桑塔纳在军分区大门口停住了,田军旗让林雪下车后,句“我还有急事”就兀自开车,一道烟消失在了密集的车流中。

林雪觉得田军旗像是报复自己在车上吼他和不理他。但毕竟人家送了自己一程,也不在乎。

看到就近的地方有公用电话,林雪再次跑过去,急切地拨通了樊玉玉的手机。

“喂,我是樊玉玉,你是哪位……”是的,电话那头真的是玉玉。

林雪很激动,几乎在喊话:“玉玉,我是林雪,你好吗?我想死你了!”

“我想着就是你!拜托,以后别玉玉、玉玉的了,玉玉也是你叫的么?……”电话那头,樊玉玉的声音听上去冷冰冰的,让林雪恍如隔世一般。

“我下午去了建材市场,我想装修房子。告诉我玉玉,你喜欢什么风格,古典还是欧式现代?”林雪不停地、迫切地讲着。

“什么?装修房子?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什么风格都不喜欢!”

“玉玉,你是不是再想想,放我一马。我想,我会感恩你一辈子的!”林雪努力体现着自己的轻松和调皮,并使用着他过去曾经在樊玉玉耳边使用过的语调。

“对不起,我要休息了,就这样吧!”樊玉玉又叹了口气,想结束这次交谈。但并没有马上挂断电话,而是在沉默。

“玉玉,我想现在就来见你,现在!”林雪很恳切地请求。

“不行!”樊玉玉完,果断地挂了电话。

林雪重拨,已经是关机的提示音。

林雪也想再打樊玉玉家的固定电话,但终于,还是沉重地收回了准备按键的手。

在丢魂落魄中,林雪找到了李胖子。

“基于以上情况,我有一个基本判断,那就是,你和那个叫樊玉玉的,可能没戏了!”

在李胖子乱得一伸脚就能从椅子下踢出一只安全套的单身宿舍,比林雪大五六岁的李胖子眯着电影演员梁天一样的眼,话的口气,俨然一个副总参谋长。

林雪双手抱头,痛苦地躺在李胖子脏兮兮的单人沙发上沉默着,像快要死了一样。

“要真黄了,就重头再来,别一棵树上吊死,更别去求她,那是自取其辱……”李胖子劝道。

“世界上只有两种可以称之为浪漫的爱情,一种叫相濡以沫,另一种叫相忘于江湖。”李胖子继续,“我们要做的是争取和最爱的人相濡以沫,和不爱自己的人相忘于江湖。也许不是不曾心动,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有缘无份,情深缘浅,我们爱在不对的时间……”今天的李胖子忽然出口成章。

见林雪不出声,且脸色难看,李胖子转了个话题:“晚上叫上芮秋波,我们哥俩陪你去洗浴城散散心,我有个姓齐的战友就是附近派出所的,绝对安全,你也别再犯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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