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伊始，潇湘工学院设计工程928班第一个早早归校的女生是贾媛媛。时间是农历正月二十日。这次，贾媛媛依旧是跟她老爸一起到学校的。

从苏州回来的火车上，贾媛媛的老爸还跟女儿大讲时事政治，，兵南行（平南巡），表姐（标志着）中国要借（进）一步改革开往（放），西芒（希望）你播握四机（把握时机），前（全）面学写（习）跟车（工程）技需（术），肖（像）江爸爸（伯伯）那样作跟车（工程）师……

贾媛媛不喜欢老爸的絮絮叨叨，加之正在专注于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就含含混混应付着。这一应付，老人家的话就更多了，拿出了《人民日报》资深读者的功夫，从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到科技对世界经济发展的推动，直到科技在国民经济中的重要地位，洋洋洒洒个不停，一发不可收拾。

十几分钟后，贾媛媛终于对老爸的“背书”乃至“念报”，产生了悟空听唐僧诵读《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般的厌烦，就：“科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伽利略够厉害的，可罗马教宗在时隔60年后才给他平了反！”

老爸觉得一年好不容易跟女儿深谈一次，可不像《焦点访谈》那样生意兴隆、天天谈个没完，加之觉得这爱（孩）子还敷衍和反驳自己，就生气地抢过了《平凡的世界》：“偶只晓得《悲惨世界》，这《平凡的世界》是谁写的？乌头（姑娘）有么好看的！”

贾媛媛便正本清源：“老爸，人家路遥可是去年11月1日才去世的。你可真是孤陋寡闻啊。”

贾媛媛的爸便在看了几页《平凡的世界》后：“偶观（我看）这路遥，就系（是）剽袭《悲惨世界》！还衫（陕）军东增（征）！晓得么，去年洛（诺）贝尔学奖是圣卢西亚诗人德里克·沃尔科特！圣卢西亚是个岛国，还莫（没）丝（苏）州大哩！”

贾媛媛觉得老爸真是到了更年期，就：“好了好了，妄自菲薄、自灭威风。中国人不爱中国人自己的作品，却去崇洋媚外那个造z药的诺贝尔学奖！”

贾媛媛的爸一时不知道该咋，便不再吭声。

他边上坐着的一个农民模样的大伯就笑着：“你这女娃子的真好，蛮有见识和水平。要我，这改革开放没啥好的，不几年，黄赌毒加贪污，西方腐朽的东西全进来了，咱老祖宗种了几千年的地，不照样活得滋滋润润？！”

贾媛媛的爸刚想讲讲中国近代的“两半”史，让身边这个乡下人也痛心疾首一番，老农对面的另一个大伯就反问：“你那有啥子办法？杨柏（白）冰军队都要为改革开放保驾护航了，谁都没办法的。这个怪（国）家，总是军人主导撒！”

这天傍晚，到潇湘工学院后，因为错过了学校招待所的订房时间，贾媛媛就领着老爸来到15寝室，让林雪给安排个铺位，凑合一晚上。

当时戚响不在，林雪满口答应，让贾媛媛父女俩觉得反倒是林雪有些受若惊的样子。林雪在再三对比后，觉得上铺的裴辈斐那里最干净，就慌忙脱鞋上去把裴辈斐的铺盖收拾妥帖。末了，他还下来给贾媛媛的老爸专门敬上了一支戚响抽剩下的、扔桌子上的“湘南”烟。

贾媛媛自然是十分感谢。但她老爸看上去像是当侦察兵出身的，不苟笑中透着一股子威严和警戒心。除了认真地对林雪了句“呀呀侬（谢谢你），不尝不尝（不抽不抽）”，就连落座也显得极有分寸，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来投宿的客人。

贾媛媛走后，林雪在问了贾媛媛老爸几句诸如工作和身体健康之类的客套话后，觉得对方没有想多交流、深聊天的意愿，便兀自做起了洗自个臭袜子之类的杂事。

天寒地冻的，贾媛媛的老爸此时居然脱成了背心加短裤，还问林雪有没有短水管，，想去水房“落浴”，大概就是冲冲凉的意思。大有《淮海战役

》电影中邓政委的精神风采。

林雪便从底下抽出了他们在夏天专门套到水房龙头上让水能高高扬起的那根一米多长的黑皮管子，递上，几个月没用了，有灰，您担待着点儿。

贾媛媛的老爸声“勿碍各、勿碍各（没关系）”后，便哼着林雪当时听不懂的、后来知道是《太湖美》的江南曲出门了。

但很显然，潇湘的春水还没暖到像富春江水那样鸭先知的地步，反倒正是寒彻透骨之际。林雪听到贾媛媛老爸在水房里没折腾几下，就踏拉着拖鞋打着哆嗦**地逃进门来了，就仿佛后面有只狗在追他。

一进门，他就用江苏话，挨搞了，挨搞了（受苦了）！偶夹得（我记得）水系（是）暖的，却冻死人。偶困告了，困告（睡觉）了！

话间，赶紧过来了自己脱下的衣服的几个兜，随后便忙不迭地爬到了上铺的被窝里面。

林雪猜想他那几个兜里肯定有钱，就笑了笑。

班上男生中，第一个到的是18寝室的叶好龙，时间是这天晚上点多。叶好龙是一个人来的，看上去邋邋遢遢的，似乎两三天都没洗脸了，连背上的那个已经开了缝的牛仔包也是脏兮兮的。

见15寝室亮着灯，他便直接进来，问林雪还剩什么吃的没有。话间，已经在林雪他们的饭碗区寻寻觅觅上了，一副饿坏了的样子。

贾媛媛老爸见了，便坐起身来，他那个包里有压缩饼干，让林雪把包递给他。接住包后，贾老爸从包里寻出一盒饼干来，又专门挑了两块的给了叶好龙。

叶好龙也顾不上谢谢，先把饼干填到了嘴巴里。贾老爸就笑着搭讪问，你哪里哒？林雪替叶好龙回答，他是东北的，我是西北的。

贾老爸听了，笑笑，你两边，都很贫喔！

林雪一向反感别人某某地方的人穷，觉得这样的人不但见识浅，而且势利和庸俗，就转头问叶好龙：“岑碧琼、戈星还有邵若明，不是跟你一路的吗？”

叶好龙回答：“来的时候我们各走各的，没法约的。奶奶个熊，这趟溜子我他妈的背死了！在沈阳转车时包就被人划了，一条新裤子不见了。”

林雪便安慰叶好龙：“坐火车丢东西是正常事情。一条裤子算啥，人没事就行。”

叶好龙大声：“可裤子里我还塞了00块钱呐！我都差点饿死在车上了！”

贾老爸听了，也插话：“你不晓得，钱物要贴身带哒？”

叶好龙就进一步埋怨：“我爹就是事儿逼，非要把钱放在最上面的裤兜里。还，在兵法上这叫‘常见不疑’，是空城计，越明显的地方越安全，结果……咳！”

贾老爸听了，继续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军（兵）法要应（用）给懂的人哦。肖（像）红军四渡次（赤）水，遇上刘湘、薛岳、刘辉、龙云，才肯上道（当）。肖（像）西路军遇上马步发（芳）那正（种）节棍冻怂（大意是可厉害的笨蛋），就跌褂子（丢脸）咯！”

林雪觉得贾媛媛老爸懂的很多，就又奉承：“贾叔叔，西路军要是让您指挥，肯定是另外一个局面。”

贾老爸就呵呵笑着：“那轮的上偶（我）！西（徐）向箭（前）都无招，是中央直接指挥哒！偶（我）也做过上尉哩，要不是邓大人载（裁）军，该（干）个上校无问题哒！”

林雪又问：“为什么裁军要裁掉你们啊？”贾媛媛老爸回答：“偶都是（我当时）需（属）中兰（南）军区，是林帅的底细（嫡系）。”

叶好龙大概累极了，对贾媛媛老爸这一系列吴侬软语听的不大懂，也对军队不军队的不感冒，就早早打着哈欠、拖着包出去了，并很快在18寝室里睡没了。

等到次日黄昏贾媛媛老爸要走的时候，班上已经返校的同学早超过了一多半。整个

栋一楼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让早春的空气不再冰凉和死气沉沉。

贾媛媛专程来男生宿舍送她爸走的时候，房莉莉和戈星也跟着过来凑热闹了。

中午到校的蒯晓松就绕着弯儿问戈星：“星，女生中，你们现在谁还没回来啊？”戈星就笑着反问：“那你觉得谁还没来啊？”

贾媛媛回答：“正经的，咱寝室就差欧阳云了。我就奇了怪了，她不是留校了吗？”

一旁的林雪解释：“她好像是大年二十八才回家的，也不知怎样了……”

房莉莉当然管不了那么多，和寻白羽他们正着二连浩特成为十三个沿边开放城市的事。

戈星听了林雪的话，很惊讶，问：“你什么？大年二十八？那么晚了，她还一个人回家啊！”

林雪内疚地：“她走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否则，至少，至少我要送她一程的！”

贾媛媛听了，就：“林雪，你可真是个绅士呀！我要是你，就一直送欧阳云到她家里去过年！”

一旁的公东高哈哈大笑，：“林雪他有贼心但没那贼胆，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哥们我倒是可以！”

戈星就白了一眼公东高：“你啥都可以，千灵膏、万金油，猪八戒主导了大西游！”

戈星这一句，竟把埋头看书的戚响都给逗乐了。最近，戚响好像又迷上了从外面的书店借书，并拿到寝室里看。就见戚响抬头问戈星：“星，尹花容她今天来了？我咋没见呀？”

贾媛媛看了戚响一眼，见他手上的书，封面上印的是《天龙八部》，就：“花容回来了，正忙着洗衣服呢。对了，戚响，你也喜欢读武侠了？！”

戚响对贾媛媛哼了个鼻音：“什么话，我一直酷爱读书的。你们各位谁要能用一句话表明你们读了四大名著，我拿头给你们当铅笔使唤！”

蒯晓松不服气，就抢着：“这你能难住人家贾！我都知道，不就是张飞喜欢上了林黛玉，和她一起到水泊梁山去找铁扇公主学艺么！”

“浅薄，浅薄！充其量学水准。”戚响，“要这么简单的话，我还用考你们！”

贾媛媛怕自己的答案被戚响成中学生水平，就：“那你看，就当我们都是学水准！”

戚响就卖个关子：“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再。”

戈星埋怨戚响坏的时候，房莉莉转过身掺和：“我看戚响自从被系里通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开始斯主宰了！”

“倒还不如是因为尹花容而变了呢！”戈星一语道破。

贾媛媛就想上前拿戚响那本《天龙八部》，但戚响一把就将那书扔到了贾媛媛老爸睡过的裴辈婓的上铺，：“这书，你一个女孩子不能看！”

贾媛媛很不高兴，：“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以为我赞成那个金圣叹胡的‘少不看水浒，老不读三国，男不看西游，女不看红楼’啊！告诉你戚响，金庸的“飞雪连天射白鹿”，我都看到《鹿鼎记》第二部了！”

林雪过去站到凳子上，伸长胳膊捡起了那本书，想看看金庸的武侠究竟有多好看，就翻开了《天龙八部》的书页。不想，那书的目录页上却是《金p梅后传》，印刷的作者是“兰陵卧龙生”。随机看了一段，林雪的脸就红了。那居然是一部胡编滥造的古典黄色。

见林雪表情异样，大概也翻过那书的蒯晓松就问：“是本啥好书啊？让大家这么着迷，也给我看看。”

林雪怕事情败露，有损15寝室在女生堆里的伟大形象，就急忙：“打打杀杀的，没啥意思。”

贾媛媛听了却认真了，：“你这个林雪，真是浅薄不堪！人家金庸先生写的虽是江湖，但反映的却是中国历史和社会化。就《笑傲江湖》吧，那写的可是现代史。听一开始从香港那边刚过来的时候，

国家领导人还整天戴着眼镜优先阅读呢！”

贾媛媛的老爸呆坐一边，见女儿和一帮年轻人谈的正浓烈，居然忘了过来送他的主要任务。看看时间不早了，老人便兀自悄悄起身，提着包准备出去，贾媛媛等人这才反应过来。

贾媛媛等人走了大略一个多钟点后，张宝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并首先到15寝室找林雪，是家里有包裹要捎给林雪。

林雪见15寝室人多嘴杂，就拉着张宝：“到你们1寝室吧，你先洗洗，咱慢慢聊。”

已经躺下的寻白羽见此情景，就：“这俩鬼老乡，啥破事还跟我们保密哦。”

晚上的1寝室依旧显得有些萧条，除了徐阳已经呼呼噜噜睡熟了，下午时林雪看见背包回来的宽云翔等其他几个人，也不知道死哪去了。落了一层灰的桌子上是徐阳在火车上吃剩的一个咸鸭蛋和几根“双汇”火腿肠。

林雪勉强坐定后，对张宝：“一时前，贾媛媛她们来过了，她爸昨晚还在我们寝室住了一宿。”

张宝没出声，好不容易打开自己那个湖蓝色的牛仔包后，从最底下掏出了一个红布包递给了林雪，：“这是你大姐托我带给你的。妈的，凌晨过陈仓关的时候，差点让几个快下车的四川人给偷了去，恨死那帮川耗子了！”

林雪怕张宝的话被霍韵彬听到，影响同学关系，就：“别搞地域攻击，哪儿的人都分三六九。重点事吧，家里面都好吧？”

张宝：“还可以，我爸虽在检察院任上原地踏步，但他将来也把我弄到县政法系统去工作。”

林雪：“我是我姐姐和我妈，你看着，她们精神状态还好吧？”

张宝：“包裹是你大姐给我的，她看上去还行。只让你保重自己，别怕花钱。”

“见了中学同学了吗？”林雪继续问。张宝答：“没顾上，一回家就被舅家几个兄弟用车拉去喝酒了。不过我爸叫我大年初六去了一趟你那个同学张宝家，让我带着东西感谢了感谢人家。”

“张宝他今年咋样？”林雪又问。

“好像有点犯愁，他，原想着补习一年后分数会高点，不想几次诊断测试下来还是个专科分数。他还，他有点后悔把这个名额给我！”

林雪看看熟睡的徐阳，示意面前的这个假张宝声点。张宝笑着：“没事的，我爸了，只要过了第一学期，谁还有心情管谁！你就是以后叫我赵春，我也没事！”

话间，林雪已经打开了家里捎来的那个红布包裹。除了几张大大的钱，还有一封信。那信林雪自然看的又是泪水涟涟。

赵春见了，也有些难过，：“本来，本来我也想去你家看看的，但没顾上。不过你姐再三交代，让你好好学习，啥也不用想！家里都很好！”

顿了一会儿，假张宝又对林雪：“你那个张宝同桌还让我告诉你，你班那个叫啥招弟的姑娘，过年时从南疆回来了，并已经和下四坝还是上土沟的一个男的订婚了……”

两个老乡正着，宽云翔推门进来了，见张宝回来了，就先埋怨：“好了咱们在西安一起等车的，左等右等你就是不来，所以我就先回来了！”

张宝笑着：“跟你这人不走一块也好！春节回家后，我的包都被你的书和衣服给撑坏了！这不，我爹又买了个新包给我！”

宽云翔：“咱也算半个老乡，你还在乎你那破包！”

张宝听了，认真地：“第二故乡是个美丽谎，半个老乡就是一骗人的鬼话！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友谊只有在互惠基础上才可以持续。比如你家麦子熟了，我因为咱哥俩关系好，就去替你收割，并替你磨成面，还替你把面给吃了，你在乎不？！”

宽云翔觉得张宝的直不讳伤到了自己的自尊心，就：“算了算了算了，我算是彻底认识你了！

”

张宝也生气了，：“我他妈还认识你了呢！从学校到火车站，直到你下车，给你背了一路东西，我包都裂缝了，你连个屁也不放！你这半个老乡，真是少见！”

林雪见他俩已经像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一样，已经不到一起了，就赶紧：“都别气话了！毕竟还是半个老乡么，抬头不见低头见啊。”

宽云翔听了忽然：“林雪，你别掺和，这里没你的事！”

林雪刚了句“没有物权概念，就没法适应社会，也成不了明人”时，“老板”忽然进来了，见三人吵吵嚷嚷，就喊着呼呼大睡的徐阳起来，并质问徐阳：“作为寝室长和学生会预备干部，怎么这么早就睡大头觉了？今天是大家集中到校的日子，也太不负责任了！”

徐阳赶紧穿衣服穿鞋，装出一副很累的样子：“对不起，潘老西（师），回来的火车上，我贴着玻璃像壁虎般整整站了1细（时），淫（人）都快变成零部件了！”

着，徐阳赶紧和早就站起来的林雪等人给“老板”让座。徐阳还从包裹里翻腾出了瓜子之类的土特产招待“老板”。

“老板”这才转头问宽云翔：“刚才争争吵吵是怎么回事？”

张宝赶紧：“没事，没事，都是误会，是吧，云翔？”

宽云翔也不笨，：“潘老师，按照徐阳的法，我们这系（是）淫（人）民内部矛盾！我们陕北人话声调大、声音尖，赶驴都像吵架，潘老师您可能听不大习惯！”

林雪也打圆场：“他们本来是乘一个车次的，走散了，在互相埋怨。”

“老板”尝了尝徐阳带的指甲盖大的什么瓜子土特产后，：“我也是今天下午才到的。顺便到宿舍，一是看看你们，第二就是想跟大家研究一下尹花容的事！”

“尹花容又咋了？”林雪等人几乎异口同声。

“老板”：“这女孩的父亲昨天找过谭主任和我了，想转个专业，系里原则上同意了。”

徐阳：“节（这）事不好办吧？不过咱节（这）专业，确实不适合女生。”

林雪问：“不会是因为戚响吧？戚响这家伙，老找人家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