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院子里响着警车声,救护车也来了,好像二楼住的霍建彬老师都上三楼来了。林雪听到那霍老师还似乎在楼道里作证:“我上来的时候都快吓死了!那男的一脸的血。唉,有些人平时和别人看不出有什么区别的,一到节日就暴露了……”
外面平静下来后,林雪懒洋洋、慢吞吞地出门准备打水洗漱。就见宿舍门前的楼道里已经乱七八糟地充满了
破碎的蜂窝煤块,而右边那家的门上破开着一个大洞,屋子里面被掀翻的桌椅以及被掀乱了的锅碗瓢盆和衣服之类清晰可见。
看样子因为战场也延伸到了洗漱间里,就近的水龙头下扔着几件x罩和裤之类的东西,地上还乱丢着带血的卫生巾、卫生纸。
已经在用锅哗哗接水的一个女的,忽然像在自自语,又像是专门对林雪,真乱啊,这哪是什么宿舍啊,简直不是人呆的地儿……
时间不早了。草草洗漱完准备上班时,灵通响了,见是个陌生电话,林雪想着大概是杨翠烟。接通后是个女声,对方:“002,你起来了吧?我问你啊,我想跟他结婚,你李胖子这人他,他可靠吗?”
林雪听出是昨晚一起吃饭的李胖子的女友,就随口:“结婚?你们才认识几天啊就准备结婚?你别傻了吧,胖子这人不错,但要结婚,你还得看看他的意愿!”
李胖子女友就:“我怎么傻了?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你胖子人真的不错?你确定?”
林雪不想跟她浪费时间,就:“当然不错了,我都跟他有五年交情了!一个五年都不换号的人至少是值得信赖的!”
雪后初晴,天地一片苍茫。但因为林雪下楼晚了,-24宿舍院子里的雪地几乎全部已被进来和出去的人与车给彻底毁了,显得不干不净、杂七杂八的。
院子里那个车子棚上的雪还保持着原貌,足有三个指头厚。棚子下面那个破砖烂塑料垒砌和包裹着的屋里除了电视的声音,也传来了咳嗽声。让林雪不禁为住在里面的两个老人担心:万一车子棚被积雪像林冲在大军草料场的住所那样压塌咋办?
就在林雪想近距离看看眼前这对老人雪天的生活情况之际,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前一天寻不到的破自行车又回来了!这才又想起昨天中午那启事来。
林雪上前拍拍那车子座,见没问题,也真是自己那辆,就想骑着上班去。但又觉得路上湿滑不便,决定还是徒步去。大步流星拐出街坊后,见很多人都是徒步往单位赶。估计大家都想的一样,好不容易下场雪,用脚咯吱咯吱踩一路,也很有意思。只是十字路口和主干道上的雪已经被清干净了,那些辛勤的清洁工们正在不断扩大扫雪范围。除了去道路绿化带内,林雪原想着在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的计划,早已经失去了实施的基础和条件。
人不能盲目劳作,更不能漫无目的的折腾。中国人的许多所谓早起和勤劳,其实都大可不必。或者,做样子和自我安慰的成分很大。比如这扫雪,住土坯房的农村人扫是为防止房屋发生渗漏或倒塌,但一年不下几次雪的城市扫雪有必要呢?太阳一出来,一切就都很快消融了。什么?怕人们上班不方便?怕出交通事故?除了少之又少的雪,人们上班不方便的事多了去了!而下雪天,其实大家都格外心,出交通事故的概率比平时更多!
林雪正想着,灵通响了。是陈主任,专门通知,单位早上组织集体扫雪,别来晚了,市创建办的要专门来检查呢。
搞突击、玩虚的和需要的,以及违反常规干事,是类似创建办这种“有关部门”的强项。就像一线的车间或道路旁边,好不容易生长出了些可以遮盖住尘土的野草,为了创建美好环境的需要,工会或团委的那帮信球们,就总会组织积极分子上给薅了或拔了。
在对雪景的破坏上,今早单位也显得很是野蛮。不到点半,公司大门前已经灯火辉煌地呼啸上了四五台大铲车,正忙忙碌碌,大马拉车一样不厌其烦地在过来过去地推着那些积雪。让林雪觉得光消耗的那些油料钱,就足够帮扶起一个失学农村儿童了。
公司办公楼前,史师傅已经领来了一大堆崭新的铁锨和扫把,正等着机关所有干部员工一起投入到这场扫雪大会战中。
林雪在拿着铁锨除雪的
时候,就听身后来的大老刘发牢骚:“扫个雪有啥的!在需要的地方扫出一条下脚的通道来不就完了!有必要劳民伤财、大动干戈,扫得一干二净吗?战天斗地的思想还没过时,还在害人啊!”
雷秘书就:“也许公司领导觉得不扫门前雪不好看吧。扫不扫雪也是个形象问题,更是个政治问题!”
史师傅就格格笑着:“就你们想的多!啥也别了,权当锻炼身体吧,反正一年也下不了几回雪的!”
大老刘又:“因为铲个雪,却把广场上的地砖都搞坏了,真是得不偿失啊!还投入大铲车,大家尽看着,让那车一压,多少地方会被压出裂缝来!”
雷秘书:“不扫雪,怎么体现某些部门的存在呀?不扫雪,这铁锨和扫把都卖不出去!不扫雪,大铲车就会闲着。扫雪也是生产力,扫雪也是正能量,扫雪也是拉动经济和消费呀!”
“你还不如,扫雪就是爱国,不扫雪就是卖国!”大老刘嗤嗤笑着道。
大家只管闲话,却都没留意,陈主任就在附近。就听他远远批评:“你们有雪就扫雪,有事事,别唧唧歪歪的,影响多不好!”
除了楼前广场,还有楼后的花池周遭。于是,一上午一半时间就这样浪费到了扫雪上。太阳渐渐出来的时候,整个机关的扫雪工作才收工,其他的事,再吧。回到办公室,大老刘他们个个一身汗,人人的裤脚和鞋子都是湿漉漉的。
上楼的时候,林雪还听到财务部那几个刚才铲雪铲坏了办公楼后一棵槐树的人,商量着准备集体出去喝羊肉汤。虽然带个鬼字,但林雪知道,槐树是好树。记得时候,舅舅家的正堂上还挂着“三槐家风”四字牌匾。
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林雪忽然深感普通中国人工作和生命的意义不过尔尔,也痛感中国的落后其实是观念的落后和行为的落后,更是化传统被断裂的落后。许多中国人都像被蒙着眼睛、绕着磨道一年又一年地转圈圈循环的驴子,反正很辛苦、很充实,当然也很正能量,但就是不知道是图啥、为啥。也许就是为了一口饭吃,也许就图个平平淡淡才是真……
办公室几个年轻秘书因为早上迟到或是没参与扫雪,这阵子正在陈主任的办公室开会呢。保本的大老刘则已经在办公室吃开了早餐。就见他撕开纸盖,倒进开水,一碗老坛酸菜面顿时香气四溢。
河北一10岁女孩因为围巾卷到了妈妈电动车的后轮,颈椎都被拉断了。央视记者采访北京大妈问:大妈,雾霾给您生活带来了哪些不方便?对方回答:你瞎了啊!我是你大爷!意大利女孩卡泰里娜在驾驶过程中,飞扬的长发缠在了方向盘上,最终撞到了逆向而来的车……
——林雪正低头看报纸上国内外社会新闻的时候,远处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雷秘书接通后是找林雪的。林雪接过后,就听一个陌生的男声问:“请问你是林秘书吗?听你跟我们单位的李住一个宿舍,他今天怎么没来啊,打手机也不接?”
林雪就:“你是李二英吗?今早上他早早就出去了,可能是家里有点麻烦事吧。”
林雪这边接着电话,那边灵通又响了。赶紧挂了电话跑去接通后,是李胖子。就听他没好没气地:“林,你跟我女朋友瞎球啥?什么你别傻了的,我一听觉得那就是你的话!书读多了你都变傻了,真是不见鬼子不拉弦!”
林雪赶紧解释,一大早的,自己没多想,脱口就了。李胖子:“你涉世未深,所以与众不同。昨晚吃牛排也堵不住嘴!你还给她,我转业到消防支队很信球,是不是?我,消防队的为练胆,夜闯坟,我他妈的有病?闹得我今天都没法正常上班!”
林雪就:“你那女朋友不错,看着差不多,领证办事也可以!”
李胖子:“你的是屁。妈的,昨天她还在我面前装纯、装第一
次呢!这么着吧,以后你没事就别掺和我们的事了!”
李胖子挂了电话后,林雪觉得很委屈,更觉得世事复杂、多必失,麻烦和苦恼都出自一张嘴。也真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一句不如少一句。
正郁闷之间,陈主任进来了,刚才瞿书记交代,让大家统一清查一下公司的干部档案。他还进一步,最近这几年,社会上好多单位的干部档案,只有性别是真的。好多人甚至姓名、年龄、履历均有假,群众调侃:年龄越填越、工龄越填越早、学历越填越高。为此,公司研究决定,分级、分批展开系统和专项审核。
陈主任正给大家分派任务的时候,公司报社的摄影记者老尤斜挂着照相机进来了,是让陈主任给把把关,看今天公司领导带头扫雪的照片拍的能不能上报纸。
林雪知道,眼前这老尤因为抓拍素养不咋地,把领导瞬间的照片老拍的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脸剩一半,在机关私底下被称为“领导仇人”,长期在报社得不到重用。但老尤虚心和坚韧,这几年始终没有放弃摄影之路。皇天不负有心人,金子终于等到了发光的时候。今天早上,公司瞿书记就专门钦点他,并委以重任,让他专拍铁锨和扫把的头,以及大家的胳膊和腿。不过,很显然,老尤对瞿书记这次钦点,心中很没底。
陈主任被老尤拉走后,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轻松。大家似乎都没把刚才陈主任安排的事情放心上。就听大老刘第一个:“昨晚那雪也够大的。一早,我过来上班时,听附近有露宿街头的流浪汉,被人发现已经是肢体冰凉,没了呼吸。嗨,其实我那区的暖气加压站边上很暖和的!”
雷秘书听了:“这年头,很多事咱管不过来。昨天下午我去附近酒店的地下一层洗蒸汽浴。可能因为费用问题,服务生跟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子起了纠纷。那男子看起来不高、略胖,也很低调,换上衣服悄悄走了。不一会,就来了四个人,是自来水公司的,要停水。老板这才知道,刚才服务生得罪了这一片供水公司的总经理。”
坐在门后沙发上的老王就冷笑着:“自来水公司的总经理,算什么!横行霸道电业局、耀武扬威交通局、欺黑压白公安局、吃拿卡要税务局、睁眼瞎话国土局、没事找事技术监督局!现在地方的每个局委,谁都惹不起的!”
雷秘书接茬:“也未必,瞿书记不是常讲,‘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吗?我大舅哥是粮食局的,他,到政府部门办事,你得先去墙上的‘政务公开栏’里找部门主管领导的名字。轮到自己办业务时,你就拿着手机假装:某局长啊,不用了!这么简单个事,还能麻烦您吗?我直接来柜台办了,回头继续一起打麻将哈!然后,你再客气地跟窗口的办事员:您好……对方一般都会笑得跟朵花一样,且都会很麻利地帮你搞定!”
史师傅觉得几个男人扯的这些,离自己太远,就:“社会上的事情你们就不要管了。还是多关注一下你们自己的身体来的实际!最近几年,我去医院多了,慢慢就觉得,在中国做事、接受服务,自己一定要成为半个专家,最起码要有点判断力。这同样的病啊,在不同的医院里,诊断结论就可能不一样,开的药就更差的不是一条街。一般来,我会先综合评估一下,如果诊断和用药太离谱,就换一家医院看看。”
因为干部档案审核工作需要向市相关局委打报告和备案。这个上午,林雪受陈主任指派,专门乘车到市行政服务中心送相关件。
60路公交车上,似乎永远都坐着一帮闲球没事的老头老太太。林雪刚上车挤在他们中间,就听有个退休干部模样的老师傅在议论和总结,你看咱国家,会议召开没有不隆重的,闭幕没有不胜利的,决议没有不一致通过的;领导讲话没有不重要的,鼓掌没有不热烈的;领导看望没有不亲切的,班子没有不团
结的,成绩没有不显著的!
那老师傅咳嗽了几声后,继续,只是,现今大家都不傻,都会往相反的方向想。一听见伟大胜利,就知道悲剧要变喜剧了;一听见接轨,就知道要涨价了;一听见友好往来,就知道败家子又要送钱了;一听见辉煌壮举,就知道是自吹自擂了;一听见抓了贪官,就知道准是又站错队或得罪人了……
老师傅身边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就挤着眼睛,管他呢,反正我不看党报。这年头党报也只能派给机关订户,要不是各单位摊派订阅,他们早就嗝屁了!全世界人都知道,现在很多报纸反着看就对了,可就是那帮编辑记者还自鸣得意,觉得老百姓好糊弄!
拄着拐杖的老师傅话音刚落,他身后坐的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中年人不愿意了,,你们这两老同志看上去都是体制内吃饭的,咋都这种思维呢!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典型的、内心龌龊的农意识!!
拄拐杖的老师傅听了就,我们我们的碍着你啥事了?啥内心龌龊?你才内心龌龊呢!
刚开始搞总结的那老师傅就劝同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大人不见人怪。不了,不了!
不料,见两个老师傅退缩,那中年男子更来劲了,吆喝,我就是搞党报工作的!我崇敬伟大领袖,我更支持人民民z**!现在你们这些西方资本主义的第五纵队疯狂进攻,伙同专家、叫兽、汉奸、买办等所谓精英人士伪造民意、捏造民情。本人特此声明: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本人时刻准备着,听从党的号召,杀尽敌人,铲除奸妄!
中年男子这样一吆喝,全车的人都吓得不敢出声了。林雪觉得这个岁数的人脑子一旦坏了就没法修补,便看着那中年男子笑了笑。
后来,那男子下车后,司机了句公道话:又是一个疯子!
虽然下过了大雪,但林雪赶到后,办事窗口外仍然排着长队。看着快12点了,林雪有些着急,就就想用雷秘书的那个招插个队。
查到人事局那局长姓陆后,林雪就对着灵通假装:“陆局长啊,我来给你送个机要件。对、对、对,我是林。啊,不用了,真不用了!我就在办事窗口开个绿色通道吧。马上,马上啊!”
然后,林雪就很礼貌、很客气地挤到队伍最前面,很正规地对里面的工作人员:“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啊,你们陆局长急着让我给他个件,先帮我办一下吧……”
当时,几个工作人员全瞪大了眼睛。其中一个女的在顿了几秒后,:“我们陆局长他前几天刚刚去世,信息栏里的照片还没来得及撤下,你老老实实在后面排队去吧!”
林雪在碰了一鼻子灰,正觉得无地自容之际,灵通又响了。这次是杨翠烟。她在电话那边:“林,你昨天没来上海市场吧?哎呀,我家的事可真多,现在我姥姥才缓过劲来,吓死我了!”
林雪也觉得杨翠烟不至于昨晚无故失约的,就忙问是怎么回事。
杨翠烟就带着埋怨的语气:“别提了,我姥姥她真是越老越糊涂、越帮越忙!昨天下午她闲来没事清洁卫生间,倒入洁厕灵后随手就把84消毒液也倒了进去。不几分钟,人就晕倒在了卫生间里。送医院抢救后,医生诊断为氯气中毒!”
林雪就:“是老太太年龄大的原因吧,怎么会中毒呢?”
杨翠烟:“我也才知道,洁厕灵里是盐酸,84消毒液是次氯酸钠,二者混合会产生氯气,很致命的!”
听林雪正在市行政服务中心办事,杨翠烟就:“正好这几天我要照顾我姥姥,天晴的时候,我再约你吃饭吧!”
林雪还想要过去看看杨翠烟姥姥之际,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l;div&g;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