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日那天下午,林雪负责校对的那块版上有篇关于开发区大泥河头村村民刘天基在路上与村支部书记刘大伟发生口角,刘大伟将矿泉水箱扔向刘天基,致其受伤的法制报道。
林雪在校对时就觉得,那篇报道在细节描述上不大真实,“刘大伟用纸箱子把村民打的满脸是血”,除非村干部用的是特供矿泉水箱子,并是铁皮做的。当时刘吞吴不在办公室,林雪就问资深编辑佟森,这个情况怎么处理。
佟森因为又在忙他的篆刻艺术,头也不抬就,你看着怎么改合适就大胆改吧,咱这报社是“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另外一个编辑兼校对苏美英也,编校工作要求三校一通读,我们是第三校,跟背水一战一样,没有退路,贵在准、狠、稳。
林雪听了,觉得浑身充满了责任感和使命感,以及此后10年才提到的正能量,大笔一挥就改成了“刘大伟抱着纸箱子把村民打的满脸是血”。改完后,林雪还轻轻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版面,感到很满意和有一丝得意和成就感,大有将“用刀”杀人改为“甩刀”杀人的神韵。
不过次日报纸出版后,麻烦
就来了。先是章作者、法制部的首席记者齐音一大早从七楼下来了,一进到社会新闻部的大办公室,就大声问:“是哪个信球昨天改了我的稿子?!改稿子这么大的事,咋也不跟作者商量商量、探讨探讨,安着什么心啊?”
刚坐到沙发上的林雪一惊,预感事情不妙,不知如何是好。正在大办公室的刘吞吴知道那版是林雪负责的,就笑着上前为林雪挡驾:“吆,是齐大记者呀,啥稿子被改了呀?我看今天我们审校的几块版上可都没你的大作啊!”
齐音就从就近的苏美英的办公桌上翻出今天出版的那份报纸,急切地:“老刘,你这法制报道我敢落实名吗?!你看,昨天这篇署名“立”的报道,就是我写的!你看看,就这篇,当事人一早都不愿意了,我们写他‘抱着箱子把人打得头破血流’,他又不是武林高手!”
刘吞吴扶了扶近视眼镜,又看了看那章,:“没问题呀,逻辑严密、用词精准、合情合理又合法,当事人打了人他还有意见啊?”
齐音就指着林雪昨天改的那段:“哥,我的亲哥!你们改稿子也不跟我,这句最为核心和要害,我原来写的可是‘用纸箱子把村民打的满脸是血’,且这句是深思熟虑,闻总编都同意了的呀,你们怎么改就给改了啊!”
刘吞吴看了看,又想了想,忽然:“我就嘛,你齐大记者怎么会犯‘纸箱子把村民打的满脸是血’这样的低级错误!纸箱子能打人?纸箱子它成精了?肯定是人打的嘛!”
齐音更急了,看着一屋子人,忽然低声:“刘主任,你不知道,这事情,这事情,它,它有点复杂……当事人他就不想提打人的事!”
刘吞吴笑着:“这不就对了!咱们见报的报道,他是抱着纸箱子打的人,显得他多无辜啊,甚至就是被动地还手,就跟对越自卫反击战一样。我们要写他是用纸箱子打人,还打人头破血流,就属于故意用器物和重物伤人了,可以够上刑事犯罪了!”
齐音想想,觉得刘吞吴的更有道理,就缓口气:“我嘛,刘主任你是铁笔一断便知分晓!嘿,那当事人他咋那么sb呢,我们帮他他都看不出,还要我赔偿精神损失,真不要脸!”
刘吞吴见状,就适时推出林雪:“齐音老弟,认识一下,这是林雪兄弟,新来的。他也是一番好意,我们要知道立就是你,肯定不会改了!”
齐音嘴上客气着“改的好,改的好”,但看也不看林雪,更没伸手,而是转身出去了。
齐音出去不久,刘吞吴也在接到个电话后出去了。大概半时后才进来,笑着对林雪:“今天你可捅马蜂窝了,刚才闻总编叫我过去,,开发区那边的书记给他打电话了,希望咱们登更正启事呢!”
林雪不好意思地问:“真要登更正吗?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
刘吞吴:“你也不用自责,这个事跟你没关系。我估计闻总编也就是,报纸刊登更正启事是需要编委会集体讨论决定的。闻总的意思可能是叫我们以后只管错别字,遣词造句就算了。但我跟他,出了病句可影响报社形象。闻总又,他和吴社长研究研究再决定。吴社长都去加拿大学习了,我估计这事就这样了……”
刘吞吴话音刚落,大办公室的门嘭一声被踢开了,一个穿着足球运动服的0开外的男子凶神恶煞地看着一屋子人问:“谁是齐音?给我滚出来!他妈啦个逼,要在国外我就搞死你们这sb媒体!”
他这一句吆喝,让满屋子瞬间死寂。专心玩篆刻的佟森,甚至刻刀都掉到了地上。离门最近的苏美英,则在惶恐中碰翻了水杯,湿透了手中的报纸大样。
刘吞吴觉得来者不善,就转身看着对方:“我们这里是社会新闻部,齐音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不想那男子忽然侠客一样抱拳对刘吞吴深施一礼道:“谢大
哥指点,后会有期!”罢,咚咚咚踩着厚重的步子上楼去了。
此刻,林雪已是心跳加速,对着刘吞吴:“刘老师,是不是也是为那稿子的事?”
刘吞吴:“不知道。不过为篇稿子还不至于大动干戈吧!”
就听佟森在一旁慢悠悠地:“这年头,因为报道的事,当事人还雇佣杀手寻记者晦气呢!这年头,编辑记者都是高危职业啊!”
这一阵工夫,楼上已经传来了争吵声,后来大家听到争吵变成了打斗,听起来连楼道里的不锈钢卫生柱都给撩翻了。再后来,跑到楼道里看热闹的苏美英回来:“今天齐音可亏大发了,被刚才踹我们办公室门的那男的打得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一直稳稳当当坐在桌子边的椅子上看报纸的刘吞吴就问:“是关于今天见报的稿子的事吗?”
苏美英看看林雪和佟森,低声:“不是。我看体育部的老贾和梁倩倩两人都在,刚才那男的好像是为了倩倩和齐音打起来的……”
梁倩倩是体育部的两个资深美女记者之一,最近两年,足球报道很火,体育部的发稿量,尤其是评论发稿量一直很猛。林雪原来一直觉得那个署名“河洛刀客”的球评员是老贾,昨天才从佟森那里知道,那老辣的章就出自梁倩倩之手。
佟森,梁倩倩特崇拜徐克及其《倩女幽魂》等电影作品,所以笔名叫“河洛刀客”。至于老贾,佟森大略瞧不上他的那些不温不火、喜欢和点稀泥的作品。昨天林雪刚提及贾老师,比老贾年长的佟森就,老贾他是报社临时聘用的。我先去个洗手间啊。
梁倩倩是来自四川的美女,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佟森,最近她离婚后心情抑郁,几天吃不下去饭,哭态也绝美!
梁倩倩毕业于著名的浙江传媒,人非常敬业和时尚,每天按时坐在格子间的电脑旁工作。除了用s、去麦当劳、出门必打的、住星级宾馆、过圣诞节,休假时留恋于丽江或北海道、不看中报纸,只看《国家地理》、《名牌》、《读书》等等,也是她的标志和标签。
至于在衣着打扮方面,梁倩倩则几乎引领了河洛化中心女士们的潮流。年龄大点的苏美英就不必提了,青春靓丽的魏芳在梁倩倩面前,也跟冯巩跟苏有朋站在央视舞台上一样,泾渭分明、高下立判。
最近林雪也常在楼道里看到梁倩倩,并被她那双镶着许多钻的、星光灿烂的鞋子所晃眼和吸引。因为林雪和老贾熟悉,并也去过几次体育部,梁倩倩遇到林雪只是笑笑,跟林雪并没有什么语交流。
佟森是报社乃至整个化中心骨灰级的元老,不仅知道梁倩倩刚开始是在化中心最上面的东都电视台当主持人,还知道倩倩来洛阳工作,是为了逃避曾经的一段感情。倩倩的业务水平很高,但因为有次在节目直播中抨击国家级贫困县盖豪华办公楼,在情绪激动之际还要求当地官员“思想有多远,就滚多远”,当天就被上级主管部门调离了主持岗位。
年轻就是这样,敢爱敢恨、敢作敢为,哪怕失败也在所不惜。否则年轻又有什么意思呢!虽然并不是每个年轻人都有这样的激情和勇气,更多的是少年老成,但至少倩倩是这样的。
那时候,河洛电视台和东都有线业务整合的传闻正盛。作为一次“播出事故”,那次刘吞吴也参加了全市年轻新闻骨干参加的经验总结会。会上,年轻的梁倩倩还被迫作了自我批评和检讨。几天后,上级领导就研究决定,让梁倩倩下到《河洛晨报》的体育部当普通记者。
初到《河洛晨报》体育部,倩倩觉得自己有一种被流放的荒诞感和悲凉感,刚开始跟老贾他们在一起时,也很不适应,一度发牢骚:“要听胡八道,请看《河洛晨报》!”
而面对诸如“市领导问老农看病贵不贵,老农,不贵,好着呢”之
类报纸上绘声绘色的民生报道,她也颇有微词,:“他们那是一唱一和,甘心侮辱和被侮辱,全都无可救药!所有的政府都是在为穷人话,但却都在替富人办事,真的让人无话可!”
老贾听了,就呵呵笑着:“唉,怎么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一点也不知道感恩啊!国家免费给咱老百姓提供了氧气和清风,白天还免费提供太阳照明,部分群众因此无耻地占国家便宜,偷偷利用太阳能来烧水洗澡,且从不给国家交哪怕是一分钱的使用费!最糟糕的是,他们居然还嫌晚上国家提供的月光不够亮,部分不明真相的群众则撒布谣,国外的月亮要圆许多,做人要厚道嘛!”
倩倩听了,忽然就格格笑着:“贾老师你可真有意思。算了,就冲您这段话,我以后跟着你干了!”
天妒英才,更作弄庸才。这个世界很多时候都遵循着“祸不单行、福不双至”的运行规律,而绝不是什么赌失意、情场得意的自我平衡。
倩倩被电视台开了的那阵子,感情也遭遇了重大的挫折。因为条件太好,太优秀,为找男朋友,硕士毕业的她谎称自己是大专学历,但最终却因正在考博士的信息暴露而被男朋友给无情地甩了。
好在那几天股市还不错。和男朋友分手的那个中午,倩倩独自坐在街边的长凳上,一边吃鸡翅,一边看股票走势,让许多路人纷纷侧目,那可是冬天啊。不多时,一个老乞丐凑了过来。倩倩不想理他,顺手给对方两块鸡翅后继续看股票走势图。但那老乞丐啃着鸡翅却没走。在旁边看了一会,忽然:“姑娘,你这股就要涨了!你看,长期均线金叉,kdj数值底部反复钝化,ad底背离,能量潮喇叭口扩大了!”
倩倩很是惊诧,问:“这个你也懂?”那老乞丐笑着回答:“不懂我能有今天吗?!”
与体育部另外一个叫何园的美女记者总是断不了奶,上下班走路都吸着奶盒不同,倩倩对喝牛奶一向很不感冒。
她曾经跟老贾,一名女性被强a后生下宝宝,马上就被从她身边带走,供人吃掉,这样的惨剧循环重复着,直到她被杀死——该情节若发生在人类身上,将是骇人听闻的,但发生在奶牛身上,就被许多人视为“理所当然”。你看,人类对自己和对别的动物的道德标准,差异有多大吧!
梁倩倩思想开放、见解独到,除了敢对着领导“物价涨了不是新闻,工资涨了才是新闻;有人贪了不是新闻,有人廉了才是新闻;食品假了不是新闻,食品真了才是新闻”之类的大实话,她还因为过洋节的问题,挤兑刘吞吴:“那些嘲笑女士卸了妆就可以过万圣节的男士,比如我们的吞吴哥,其实脱了裤子就是可以过儿童节的!”
因为梁美女这句放肆的话,刘吞吴一直耿耿于怀,见着她都躲着走。而越是这样,事非就越多。很快,编辑部里就有人编排出段子,在本市公交车晚g峰时,梁倩倩用“指定专用表情”跟并排坐着的刘吞吴讲述她是如何帮闺蜜发现老公有三,并最终捉奸在的细节。车上很多人都聚精会神,已经坐过五站了,就是没人从后门下车!
在林雪看来,从业务的角度衡量,刘吞吴跟梁倩倩还真是天生的一对,但不知道梁倩倩为什么会看上那个咋咋呼呼的齐音,并让人家因为自己而挨了顿暴打。
李胖子第四次打电话,并告诉林雪,他有意转业到东都电视台或者《河洛晨报》社的那天下午,林雪以开玩笑的口吻,悄悄把自己认为刘吞吴跟梁倩倩是郎才女貌的想法告诉老成持重的佟森后,佟森哈哈大笑。
笑完后,佟森眨巴着眼睛,林你这球孩子真会乱点鸳鸯谱。要我看,梁她长得再好看,也是没根基和底子的,她吃的是青春饭,撑死了也就十年。而我们部门的魏芳就不一样了,有老爸给她撑着,只要肯踏踏实实地工作,肯定能够超越梁……
佟森这席话,让林雪忽然觉得,在哪里都是棒打出头鸟。女人太漂亮、太优秀了,不但身边的女人会妒忌,就是男人也不能免俗。而即使在知识分子群居之地,很多人也是只有立场、喜好,而没有是非和公义。
林雪甚至觉得,佟森跟单位上的大老刘其实属于一路人。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林雪觉得佟森这人与世无争,待人不错。除了在没女同志的时候,喜欢跟那个从对门记协过来瞎转悠的唐秘书长点诸如“深r裙中、真抓湿干、坚持不泻”之类的黄话过过嘴瘾,或者念叨几句诸如“春天简直就像来捉奸的老婆,一点防备都没有就突然出现在你身边”之类他觉得很诗意的句子,也没有什么显著的不好。
记协的唐秘书长长得像张纪中,但留的却是络腮胡,乍一看更像个画水墨山水画的。虽然社会新闻部的魏芳调侃,唐秘书长那形象,最好应该到土匪协会去当会长,但老唐是个传统的知识分子却是真的。因为他还是市里某个辖区的政协委员,据老唐多次上书,要求国家采用轩辕纪元。老唐,现在通行的公元纪年是以耶稣诞生之年作为元年的纪年方法,这种西方纪年,不符合中华民族的历史化传统,我们应该有自己的轩辕纪年法。
根据唐秘书长的推算,轩辕元年为干支纪年开始的甲子年,即公元前269年。轩辕纪元=公元纪元+269年。如公元2000年,就是轩辕469年。
大略佟森、老贾以及刘吞吴跟唐秘书长的关系很铁,老贾前一阵子在社会新闻部里就拿胡子挤兑老唐,他胡子比头发还脏,一来社会新闻部,我闻着你胡子的味就进来了。唐秘书长就回他,,咱这把胡子虽脏,但却能爽人养人啊,哪像你老贾,跟鲜竹笋似的,上中下都没毛,昨晚又被嫂子踹楼下了吧?!完,老唐自己先哈哈怪笑。
当时办公室里,除了刘吞吴,魏芳和苏美英都在,苏美英听了,先赶紧红着脸出去了。魏芳不在乎,只管看着报纸,笑着。唐秘书长就进一步发挥,过去拍着佟森的肩膀,像展示和推销一样,还是老佟那玩意儿大,上次他请我洗澡,乖乖,真是老当益壮、老骥伏枥、老马识途、老而不死是为贼呀!
佟森知道老唐这货喜欢跟女同事过不去了,且越是人多,话越露骨,内心就盼望着魏芳妹子赶快出去。但见魏芳气定神闲,佟森就先笑着起身骂老唐,道,你个老s鬼、老财迷!我啥时候请你洗澡了?五年前你就许愿,请我们去你的关系户那儿洗澡泡脚,至今没有下。
唐秘书长接着话茬就,那次咱们不是打赌,你要写一篇关于扒灰的考证吗?你扒灰的章啥时候出来啊?!
正话间,佟森面前那个电话响了,唐秘书长顺手抓起接住后,转头就问,谁是林雪啊,单位那个臭守门员,有个女的找你。妈的,这么多年了,还听不出我声音。
见林雪从沙发上起身,唐秘书长笑着,你就是林雪啊!结婚了吗?认识曹操吗?曹操人如其名,可是大师啊,早在1800年前,他就: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温水煮鱼,才有味道,你们年轻人火气大,可别急着上去就清除外围、直捣黄龙啊……
林雪大概听出了唐秘书长的意思,冲他笑笑,也红着脸出了办公室,赶紧下楼,急着想知道是谁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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