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嫂后勤队成立的第三天。
雨,终于停了。
但天色依旧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白沙河的水位,还在持续上涨。
前线的战况,依旧胶着。
对于家属院的军嫂们来说,一天中最重要,也最煎熬的时刻,就是每天早、中、晚,三次收听广播新闻。
那台从团部借来的红灯牌台式收音机,被安置在院坝中央的桌子上,成了整个家属院的“信息中心”。
每到播报新闻的时段,所有手头能放下活儿的军嫂,都会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
她们搬着小马扎,或者干脆就站着,一个个屏住呼吸,支棱着耳朵,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为您播报全国新闻和首都报纸摘要……”
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字正腔圆,却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受强降雨影响,我国西北地区白沙河流域发生特大洪水灾害。目前,已有超过十个乡镇,三十多个村庄被淹,受灾群众达数万人……”
一连串冰冷的数字,让在场的军嫂们,心都揪了起来。
“……解放军某部、某部以及野狼团的数千名官兵,已经连续奋战了超过七十二个小时。他们不畏艰险,不怕牺牲,用血肉之躯,在洪水中筑起了一道道冲不垮的钢铁长城……”
听到“野狼团”三个字,苏清禾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传来一阵刺痛。
七十二个小时……
三天三夜了。
陆骁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吗?
他身上的旧伤,在这么冷,这么潮湿的环境里,会不会复发?
他吃饭了吗?喝上热水了吗?
无数个问题啃噬着她的心。
这种只能通过冰冷的电波,去猜测自己丈夫生死的滋味,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苏清禾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上一次王妹子说的,当军嫂的“煎熬”,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把心掏出来,放在火上,一遍一遍,慢慢地烤的感觉。
“……据本台记者从前线发回的报道,由于交通中断,物资补给困难,奋战在一线的指战员们,只能依靠空投的压缩饼干和炒面充饥。他们累了,就在泥地里靠着沙袋眯一会儿;渴了,就喝几口浑浊的雨水……”
播音员还在继续播报着。
“压缩饼干……”
“炒面……”
“浑浊的雨水……”
这些词语,字字都扎在苏清禾的心上。
她猛地想起了陆骁的胃。
指导员老张曾经说过,陆骁因为早年执行任务,饮食不规律,落下了胃病。
平时稍微吃点凉的、硬的,就会不舒服。
现在,他却只能啃冰冷的压缩饼干?
还有他背上那道,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后腰的,深可见骨的旧伤……
刘立军说过,那次他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潜伏了三天三夜,落下了畏寒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会疼。
现在,他在冰冷的洪水里泡了三天三夜……
那该有多疼啊!
苏清禾的心脏被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不敢再想下去。
旁边的王妹子,听着广播,已经忍不住开始抹眼泪。
“这可怎么办啊……我家老王,他最怕饿了……”
“是啊,压缩饼干那玩意儿,又干又硬,哪儿吃得饱啊……”
“这天杀的洪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军嫂们又开始骚动起来,刚刚建立起来的士气,似乎又有崩溃的迹象。
“都别慌!”
苏清禾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痛和恐慌,再次站了出来。
她的声音虽然发颤,但依旧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