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南栀吃过早饭,便拿着书去了团部。
《纺织机械概论》还夹着那张书签。
梅花画在卡纸背面,五瓣花,细细一截枝干。
她翻到第三章,将书签抽出来。
拇指在那枝梅花上摩挲了两下,才把它收进工具箱最底层,又将书装进帆布袋,出了宿舍。
图书室在团部一楼走廊尽头,平常借书的人便不多,这会儿更冷清。
值班战士见她进来,接过《纺织机械概论》,在登记本上勾去原来的借阅记录,把书放到了柜台里边。
苏南栀问得随意。
“还有没有讲机械传动的?新的旧的都行。”
值班战士转身在书架间翻了一圈,抽出一本递给她。
书脊上有折痕,里头的纸页倒还算新。
她接到手里,先翻开扉页。
没有字条。
又从头到尾翻过一遍,也没见着书签。
苏南栀合上书,脸上没带出来。
她在值班战士推来的登记本上写好书名,签了字,将书装进帆布袋,转身出了图书室。
走廊里灌着冷风,她缩了缩脖子。
往前走出几步,才发觉自己的嘴角一直往下压着,硬邦邦的。
她抿了抿唇,连自己都说不清这是怎么了。
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
不过是借书罢了。
她压下那点说不清的失落,往被服厂走去。
……
钱卫国的办公室关着门。
那份嘉奖令抄送件压在文件旁边,他今天已经拿起来看了两回。
陈干事坐在对面,腰板挺直,一直留意着他的脸色。
“这个苏南栀,来多长时间了?”
钱卫国问得很慢。
“七八个月。”
“七八个月。”
钱卫国把这话又念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点着。
“名字上了军区报纸,又拿了二等功。被服厂的设备,是陆枭要回来的;改革方案,是陆枭批的;连协调外单位的路子,也是他替她铺好的。”
陈干事没有搭腔,只管听着。
钱卫国按住了桌面。
“陆枭精得很。越到这种时候,事情做得越周全,叫人挑不出毛病。可一个借调来的临时工,享受这样的待遇,早晚有人拿程序说事。”
他的嗓门压低了些。
“程序合不合规,背后的人能不能站住脚,平时没人问。真出了事,这些可就全成问题了。”
陈干事听明白了,仍旧没吭声。
钱卫国把嘉奖令翻过去,塞进另一摞文件底下。
他又想起那天在车间看到的苏南栀。
他又想起那天在车间看到的苏南栀。
二十出头的姑娘,站在十几号人中间指挥搬设备,迎着他的盘问半步没让,腰背也始终挺得直。
这份稳当,落在一个借调来的年轻女工身上,多少有些扎眼。
他倒更想把她的底摸清楚了。
……
方文静昨天傍晚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父亲说得简短。
政治审查名单已经拟定,被服厂也在其中。
接下来会按组织程序展开审查,重点核查档案手续和个人作风。
放下电话后,方文静坐在镜子前,重新描了一遍眉。
眉笔握得很稳,画出来的线也没有歪。
政治审查。
这个年头,谁沾上这四个字,都得被压上一阵。
苏南栀是从江南借调过来的临时工,档案还压在纺织厂,军区这边只有一份简单的借调手续。
审查员真要往下查,能查的地方太多了。
出身、家庭成分、社会关系、个人作风。
哪一项出了岔子,她都过不了这一关。
方文静把眉笔放回梳妆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早就不想再计较那幅绣品了。
手艺再好,有些关口也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