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把这字据签了，往后你跟林家就没干系了。”

李淑芬将一张发黄的毛边纸拍在八仙桌上，顺手把旱烟袋往桌角磕了磕，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出屋里几张各怀心思的面孔。

林海站在桌前，裤腿上还沾着下午出海带回来的海泥，黏糊糊地贴在小腿上。

妻子沈秋抱着五岁的林念靠在门板上，孩子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唇瓣干得起了一层白皮，身子不时抽搐一下。

“妈，”林海看着桌上的纸，声音低沉，“分家协议我签，但小念烧了三天，能不能先借我五块钱？去公社卫生院抓药要紧。”

李淑芬还没开腔，坐在条凳上的弟媳王翠萍就撇了撇嘴，冷哼一声：

“大哥，你这话说的。家里哪有余钱？”

“再说了，小念是个丫头片子，迟早是外姓人。”

“为了个丫头片子往医院送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家买机帆船还欠着信用社的贷款呢，天天睁眼就是利息，谁能顾得上你们大房？”

林海没理会王翠萍，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林涛：

“老二，去年你盖房缺木料，我顶着大风去后山砍树，摔伤了腿也没歇一天。”

“你买机帆船，差了五十块首付，是我去深海捞了半个月的青蟹帮你凑的。”

“现在小念要救命，你借我五块钱成不成？”

林涛翻看着手里的红塔山烟盒，斜眼瞅过来：

“哥，不是做弟弟的不帮你。”

“我那机帆船明天要出海捕鱼，柴油钱都还没凑齐呢。”

“你那破舢板，龙骨都快断了，能值几个钱？”

“赶紧找个地方歇着吧，别耽误大家伙的时间。”

“分家单子上写得明白，东头海滩那个看潮棚归你，旧舢板也归你，还有半袋红薯面，两把锄头。”

“这都是妈心疼你才给的。”

林海手掌在膝盖上紧紧合拢，指甲掐进肉里，带出一阵刺痛。

他压下胸腔里的怒火，看着李淑芬：

“妈，小念是您亲孙女。”

“就五块钱，我下海捞了鱼，顶多三天，连本带利还您。”

李淑芬吊起三角眼，干瘪的嘴皮动了动：

“还？你拿什么还？”

“指望那条破舢板？”

“那船下水就漏，你出海是送死。”

“家里的钱，要留给你弟家的小宝上学用。”

“你要分家就快签字，别在这里磨蹭。”

沈秋抱着孩子，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来。

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妈，求您了。”

“妈，求您了。”

“小念都烧成这样了，再不看医生就没命了。”

“我给您磕头，这钱我们指定还。”

王翠萍跨前一步，一把扯开沈秋：

“哭什么哭？大雨天的，别在屋里招晦气。”

“生不出儿子，绝了后，还有脸要钱？”

“没把你们直接赶出林岩村，都算妈心善。”

林念被沈秋抱着，身体缩成一团，小手抓着沈秋的衣领，微弱地喊：

“妈妈，冷……”

李淑芬瞅着沈秋怀里的旧毯子，眉头拧成死结：

“等等，这毯子是老二家小宝的。”

“你们分出去了，这东西不能带走。”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夺那条破毯子。

沈秋抱着林念，险些要被拽倒！

林海一步上前，伸手架开李淑芬的胳膊，将沈秋母女护在身后。

他从沈秋怀里扯下那条破毯子，反手一把摔在李淑芬面前的八仙桌上。

这一刻，他算是彻底看清了这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