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此时,殿内宫人皆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自己缩成地上的一道影子,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温婉只能小心翼翼地扮演着怯懦安分的奉茶宫女角色,低眉顺眼,动作轻柔得几乎无声,努力将存在感降至最低。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养心殿内已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
温婉低垂着眼,双手稳稳托着红漆茶盘,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挪到紫檀木御案前。
昨夜她几乎一宿没合眼,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如何能靠近那枚九龙玉佩,各种冒险的计划和失败后被拖出去砍头的可怕想象交织,让她精神萎靡,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萧玦早已端坐案后,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他正凝神批阅着一份边关急报,朱笔时而停顿,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
殿内侍立的太监们如同泥雕木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温婉深吸一口气,屈膝跪下,将茶盏轻轻放在皇帝手边不远不近的恰当位置。
这是她每日的职责之一,也是离他最近、最能观察他的时刻。
可今天,过度疲惫带来的手软和心慌,在她端起茶壶向盏中注水时,猛地袭来,手腕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抖!
这一抖,茶叶便放多了。
滚烫的水冲入盏中,瞬间激出过量的茶汁,那汤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浓酽异常,深褐近黑,一看便知苦涩难当。
温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背后唰地一下冒出冷汗。
御前失仪已是重罪,奉上如此不堪入口的茶汤,更是大不敬!
她几乎能想象到皇帝勃然大怒,或是冰冷下令将她拖出去杖责的场景。
她吓得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缩起,准备承受雷霆之怒。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萧玦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奏折上完全移开。
他只是恰好批完一行字,顺手搁下朱笔,极其自然地端起了那盏茶。
他的视线在那浓得过分的茶汤上停留了不足一瞬,眸色深沉,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无惊讶,更无不满。
然后,他就像端起一杯最寻常的白水一般,将茶盏送至唇边,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地、缓缓将那一盏苦涩异常的茶汤尽数饮尽。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温婉一眼,没有皱一下眉,更没有发出任何表示不适的声音。
仿佛那足以让常人龇牙咧嘴的苦涩于他而,根本不存在。
喝完,他将空盏放回原处,指尖甚至没有沾染一丝多余的茶渍。
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动作。
“换一盏。”
直到他低沉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示意旁边侍奉笔墨的大太监,温婉才如同被赦免般,几乎是手脚发软地、小心翼翼地端起空盏,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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