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在王府西侧,夹在祠堂和废弃的兵器库之间,是一栋两层的旧木楼。楼外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头,檐角挂着的风铃早已锈蚀,风穿过时只能发出沙哑的摩擦声。
傅辰天以前从没来过这里。
学堂的先生带学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径直走上二楼,翻阅那些被翻烂了的《通鉴》《夏史》《百官志》。没有人告诉过他,一楼那扇常年锁着的侧门后面,藏着什么。
今天他来,是因为昨天福伯临走前提了一句——“西边那栋旧楼里有些书,是老王爷在世时从各处收来的。没人看了,落了很厚的灰。”
福伯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像是在自自语。但傅辰天知道,这个老人从不说废话。
推开藏书阁的木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傅辰天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才迈步进去。
一楼不大,摆着七八排书架,架上塞满了书简和纸册。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几道细长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飞虫。
他随手抽出一卷竹简,吹开上面的灰——“天水郡县志”。又抽出一本发黄的纸册——“北境山川图录”。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地理方志,翻了几页便放下了。
第二排书架,多是兵书。《孙子》《吴子》《六韬》,每本都被人翻过很多遍,书页边缘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还留着指甲划过的痕迹。
第三排是医书和农书,虫蛀得厉害,一碰就掉渣。
傅辰天绕过第四排书架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木板翘起一角,差点把他绊倒。他蹲下来想把木板踩实,却发现木板下面是空的,指尖触及的不是泥土,而是纸。
他把木板撬开。
地板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张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出几个小洞。封面没有字,只在正中央画着一个暗红色的圆形符印——那符印黑里透红,用血勾画的笔画互相缠绕,像昼夜交替时的混沌天象。
傅辰天把册子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翻开第一页。
没有书名,没有作者。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此道为废柴所辟,非大毅力者不可入。”
字体潦草而有力,笔锋如刀,墨迹渗透纸背。写下这行字的人,像是在用笔发泄一种积压了太久的情绪。
傅辰天的手指在“废柴”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翻开第二页,
“内功之道,始于丹田,行于经脉,成于气海。丹田为炉,经脉为渠,气海为器。世间九成九的武者,皆循此途。”
第三页——
“外功之道,始于皮肉,行于筋骨,成于五脏。无丹田者亦可修,不纳天地灵气,不以气御力,不以内劲伤人。”
“世人鄙外功为下乘,非它不强,是登峰造极者太稀。肉身之苦,无异于日日在铁砧上锻打自己。初习者奇痛难忍,遍体鳞伤不改其志者,可入。”
第四页——
“外功路窄,历代大成者不过寥寥数人。但路走到尽头,墙撞破之后——外功极致,可破虚空。”
傅辰天的手指在“可破虚空”四个字上停住了。
他翻到第五页。这一页画着一个人体经络图,但与学堂里见过的内功经络图完全不同。图上没有丹田,没有气海,没有经脉走向。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红线——从双脚涌泉穴起,沿腿骨上行,经膝、胯、脊、肩,一路上升至头顶百会。
旁边有一行小字:“外功修炼,力由地起,贯穿骨节。将全身上下打成一条通途,骨为梁,肉为甲,血为油。不纳外气,只修己身。”
第六页的字更密了。像是前人零散记录的修炼心得体会,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写成。
“筋骨如铁,皮膜如革,脏腑如石,方可入外功之门。”
“外功之难,不在招式,在坚持。一日不练,退功三日;十日不练,退功一月。内功尚有闭关养气的捷径,外功只有日复一日的自苦。”
“入门前每日以拳击桩,以掌拍沙,以身撞墙,直至皮肉不知痛楚,方算入门。痛苦是检验外功的唯一标尺。”
傅辰天把这页翻过去。第七页的文字忽然变了风格,不再是冷静的技法记录,像是用更大的力道、更疯的情绪写到纸上。
“创此道者楚狂徒,半生戎马,后半生被天下武者耻笑为‘废人’。丹田被废之后,我花了三十年证明——没有丹田的人,也可以站在巅峰。”
“此道修炼后重则吐血不止、脏腑碎裂。轻则皮肉寸断、筋骨折损。若无必死之心,莫入此门。”
“这门功法不需要天才,只需要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