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第二夜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壶酒。

不是王府里待客用的佳酿，是街上最便宜的烧刀子，壶口缺了一角，壶身磕得坑坑洼洼。他在石阶上坐下，把酒壶搁在两人中间。

“楚狂徒喝了一辈子这个。”福伯说，“他说好酒太绵，没劲。”

傅辰天坐在他旁边，膝盖并拢，两只缠着布条的手搁在膝上。他没有问福伯为什么会来——昨晚的故事只讲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福伯不来，他也会去找。

月亮还没升到中天，洒下的光还带着几分暧昧。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风吹过时影子就碎成一片摇晃的暗斑。

“昨天说到哪儿了。”福伯倒了一杯酒，没给傅辰天倒。

“说到楚狂徒在八百人奇袭里冲在最前面，徒手撕开了敌将的中军大盾。我爹当着全军的面拍了他的肩膀。”

“嗯。”福伯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两下。他放下杯子时，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要触碰一段压了太久太久的记忆。

“那一战之后，楚狂徒的名字在边军里传开了。不是靠灵力，不是靠家世，是靠一双拳头从一个被废了丹田的废物，打成了你爹麾下最强的先锋。但他不满足——他不光想当最强的先锋，还想走出一条路，证明没有丹田的人也可以站到巅峰，这不是为他自己，是为所有和他一样被钉在‘废物’柱上的人。”

傅辰天把手搁在膝上，指节上的布条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

“他做到了吗？”

福伯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倒了一杯酒，这回没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酒液在杯底晃荡。

“外功的极限在哪里，从来没人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走到过那么远。”

福伯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

“明劲之后是暗劲，暗劲之后是化劲。化劲之后是什么？楚狂徒知道答案——外功走到尽头，前方是断崖。人的身体是有极限的，骨头的硬度、肌肉的韧性、五脏的承受力都有上限。内功可以靠灵力突破这个上限，外功不行。外功的力量来自自身，你不可能把自己举起来。”

“他卡在化劲巅峰整整三年。那三年里，他试了所有能试的办法——加重训练、改良药浴、在冰天雪地里赤身练拳、在火山口边缘站桩。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不够。那层壁障比铁还硬，比山还高。”

“三年。”傅辰天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楚狂徒在化劲巅峰卡了三年，而现在自己连明劲的门槛都还没摸到。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楚狂徒就只是一个悲壮的疯子——拼尽全力走到了悬崖边上，然后被现实一脚踹回去。”福伯端起第三杯酒，仰头灌下，“但他没有停。他跟你爹说，他要去找一样东西。”

“陨石。”

福伯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陨石？”

“我在楚狂徒留下的竹简上看到了。”傅辰天说，“他说天外陨石中的能量可以淬炼肉身，突破外功极限。但他没说陨石是从哪里来的。”

福伯沉默了很久。夜风忽然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摇晃，整个后院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

“那颗陨石，是你爹和楚狂徒一起找到的。”

傅辰天猛地抬起头。福伯把酒壶搁在膝上，目光越过月亮门，看向远处正殿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屋脊。屋檐上的脊兽在月光下蹲伏着，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楚国与夏王朝边境有一片荒原，叫赤砂原。赤砂原方圆三百里，寸草不生，地面全是龟裂的红土。当地牧民说，那里是被诅咒的地方——夜里能听见地下传来哭声，白天能看见地面冒黑烟。没人敢进去。”

又是一年深冬。边关无战事，傅振云带着楚狂徒和一小队亲卫北上勘察地形，为明年的春季攻势做准备。队伍经过赤砂原边缘时，傅振云忽然勒住了马。

“你听到了吗？”

楚狂徒侧耳听了片刻，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