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傅辰天没有在后院练拳。他在石阶上坐着，膝盖上搁着那支卷轴，黑色轴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封片重新旋紧了，绢帛塞回轴杆内腔，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在等人。月亮从东边院墙升到中天的时候，熟悉的脚步声从夹巷那头响起。很慢，很稳，鞋底摩擦青砖的沙沙声，一下接一下。

福伯走进月亮门，手里拎着扫帚。他看见傅辰天坐在石阶上，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过来。老人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干瘦但结实的小臂。他在傅辰天旁边坐下，把扫帚横在膝上。

“四公子今晚没练。”

“在等您。”傅辰天把卷轴放在两人中间的石阶上，“图一的轴杆是空心的，里面有东西。”

福伯没有看卷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正殿方向那片黑沉沉的屋脊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楚狂徒留的？”

“一幅绢帛。”傅辰天把绢帛上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图二线索：王府后山，墨鳞异兽所守之地，楚某留影以待后人。’”

福伯的手指在扫帚柄上慢慢收紧了。他的侧脸映在月光下，沟壑纵横的皱纹像被刻刀凿上去的，每一条都在微微颤抖。

“您知道后山有异兽。”傅辰天说。这不是疑问。

福伯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明确。傅辰天转过头看着老人，目光落在他攥紧扫帚的双手上。那双手的骨节粗大，指腹结着厚厚的老茧，手背上几道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痕迹。这不是一个扫地老人的手——这是一个握了几十年兵器、与多少对手硬撼过的武人的手。

“福伯，三十年前您是王府亲卫营的副统领。”傅辰天的声音平稳克制，“您亲眼看着楚狂徒走上那条路，又亲眼看着他肉身崩溃而死。您说我爹把楚狂徒的东西全部封存，不许任何人再碰。但您帮了我——从第一天递给我那罐七叶草汁起，您就在帮我。您明明知道楚狂徒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还要帮我走同一条路？”

福伯闭上眼睛，那双干枯的手从扫帚柄上滑下来，搁在膝头。沉默了许久，久到老槐树上的最后几片枯叶被夜风吹落，久到院子里的露水打湿了青砖的每一条砖缝。

“老奴当年也有过一个儿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他丹田也测不出灵力。这件事您已经知道了。但他的故事，您还不知道。”

傅辰天没有催促。他把身体坐正，两只缠着布条的手搁在膝上，安静地等。

“他叫阿诚。”福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自语，说一个太久没有被人叫过的名字，“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走了，我把他一个人拉扯大。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在别人能修内功的年纪，他只能在练功场上站桩，站到膝盖肿了，站到脚底磨出泡，站到大腿充血，站到别人都散了，还在站。”

“他也没丹田？”

“有。”福伯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用嘴角拉动脸上那些僵硬的肌肉，“但他的丹田和您一样，壁厚，灵气透不进去。净空大师给他测过，说经脉太窄，撑不开。他不认这个命，他觉得只要有师父肯教，就一定有别的路子。这个傻小子信了这句话，练了一年外功。”

傅辰天的手在膝上慢慢攥紧。

“后来呢？”

“后来有一次他去街上，碰见同街的赵武，一群少年起哄比试拳力。赵武是内功修士，已经打通了第一条经脉，一拳打在阿诚胸口，震碎了他肋骨。”福伯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口枯井，“震碎的不止是肋骨。还有丹田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