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傅辰天又回到了后院。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胸口那股温热时隐时现,像一颗被埋在胸腔深处的心脏,在黑暗中缓慢而固执地跳动。不疼不痒,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无声的召唤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等着他醒来。
他在练功桩前站定。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院墙上方,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夜雾从地面升起,贴着青砖缓缓流动,把三根木桩的下半截淹没在灰白色的潮气里。
他站好马步,重新冲了一遍第一轮节点。劲力从涌泉穴升起,沿着已经打通的十五处筋脉节点一路畅通无阻地往上走——小腿、膝盖、胯骨、尾椎、肩胛、颈椎、头顶。通过顺畅之后,劲力在体内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从脚底到头顶只需要数息。他可以让劲力在任意两处节点之间反复流转,不散不乱。这是外功正式入门的标志。
但也是瓶颈的开始。
他尝试继续冲击第二轮节点。楚狂徒在卷轴上标注了三十二处节点,分成两轮——第一轮十五处是基础,第二轮十七处是进阶。第二轮节点的位置更深,大部分在胸腹内腔附近,劲力要穿透肋骨和脏器才能到达。他试了三次,连第一处节点的边都没摸到。不是劲力不够,是身体内部的结构还没准备好。这怪不得任何人。楚狂徒用了整整一年多才冲开第一轮,又用了大半年才摸到第二轮的门槛。自己能在这段时间内冲开第一轮,已经是靠着每一寸闲暇和不敢停歇的自虐式训练换来的。
他收桩,开始挥拳。
拳风比之前更脆了。第一轮节点打通之后,劲力的传导路径从原来的土路变成了官道——同样的拳头,同样的重量,打出去的力道却根本不同。原来他一拳打在木桩上,木桩闷响,震动传到手臂就散了;现在他一拳打出去,拳劲从脚底贯到拳面,木桩发出一声干脆的裂响,震动顺着桩身传到地面,脚下的青砖都在微微震颤。但进步越大,消耗也越大。挥到将近七十拳时,他开始喘。大汗淋漓,双臂挥得发软,指节上缠着的布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震散,露出底下一层崭新的硬皮。
他在石阶上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已经不再流血的手。骨节比之前更粗了,拳面的皮肤被磨成了粗糙的茧,用力按压也感觉不到疼。三十二处节点的金色纹路已经褪尽,但他知道它们还在——下一次药浴还会被重新点燃。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一种不适。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触碰了他的神经,然后迅速缩回去。他抬起头,没有立即朝那个方向张望,而是用眼角的余光缓缓扫过后院的三面围墙。
月亮门方向——空无一人。东边老槐树——树影重叠,看不清细节。西边废弃柴房——房门虚掩,和他离开时一样。
但他的直觉在狂响。
他低下头,假装继续揉手腕,用这个动作掩护自己重新快速扫了一遍围墙上方。然后他看到了。东北角的墙头上,一团黑色的影子蹲伏在屋脊的阴影里。不是猫,不是树影。是人。那人一动不动地蹲在瓦片上,像一块被遗忘在屋脊上的黑布。他的身形比成年男子略小,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夜行衣,面罩覆口,只露出两只眼睛。
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看不清眼神。但傅辰天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不是杀意,也不是敌意。是审视。像是在观察一头圈里的牲口,评估它的膘情,判断它离出栏还有多久。
傅辰天维持着揉手腕的动作,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
这已经是第三次见到这个人了。第一次是发现薄册那天夜里,黑影从老槐树后掠过,只留下一个轮廓。第二次是去禁忌区密室的那晚,石门外的呼吸声,对方在门外站了很久才离开。今天是第三次。三次都没有动手,说明这个人不是来杀他的。至少现在不是。
他的目的是什么?观察进度?等待时机?或者——他也知道楚狂徒的事,想确认这个四公子是不是真能走通那条路?
傅辰天站起来,故意打了个哈欠,做出“练累了要回去睡觉”的姿态,懒洋洋地朝月亮门走。余光一直锁定在东北角的墙头上。
就在他即将跨出月亮门的瞬间,那团黑影动了。无声地起身,顺着屋脊滑下去,消失在墙垣后方。动作比猫还轻,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傅辰天在月亮门下站了片刻,然后回到小隔间,坐在床板上,把匕首拔出来搁在膝头。他没有再出去追。冷静下来,先复盘三个细节。
第一,身体特征。那人蹲在屋脊上的姿态很稳,双膝外开,重心下沉,是受过严格轻功训练的武人。从身形比例判断,骨架已经长开了,不可能是兄长们。傅辰岳几个虽然修的是内功,但轻功身法各有偏重——这位黑影的蹲姿更像军中斥候的风格,重心更低,双腿更外开,是为了在屋檐、墙壁等垂直面上长时间潜伏而不发出声响。王府亲卫营出身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被亲卫营训练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