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匠铺回来的第二天，傅辰天照常在寅时末起床。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晨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三根练功桩的下半截淹没在潮气里。他把双手浸进井水里泡了片刻，冰凉的井水激得指骨微微发胀，然后他走到木桩前开始每日的晨练。

第一拳落在木桩上，桩身发出一声干涩的裂响，顶端几道旧裂纹同时往外扩了半寸。他收拳看了看指节——皮肤完好，骨节处隐隐可见几道淡金色的细线盘绕在指骨上。以前这是他泡完药浴才能看见的东西，现在隔了一整夜，金纹仍然没有完全消退。他又挥出几拳，拳速有意压得很慢，但每一拳落在桩面上都像被一种内敛的拳劲狠狠咬住，桩基周围的泥土被震得簌簌松动。当他停下来时，三根木桩上又多了几道新鲜的不规则裂纹。

他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变了——骨节比以前粗了一圈，指骨摸上去像河滩上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卵石，光滑而坚硬。拳面的皮肤呈淡褐色，用手指按上去弹性十足。他试着搬运柴房里那块废铁砧，以前搬这块铁砧要双臂合力、膝盖微蹲，现在单手扣住砧耳一提，铁砧就离了地。虽然前臂肌肉仍会绷紧，但肩肘的负担明显轻了。

力量的增长不是突然爆发的，而是一天一天积累下来的。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从哪天开始能单手举起铁砧，也不记得哪天开始木桩再也打不破他的拳面。变化像涨潮，等他注意到的时候，海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这天午后，傅辰天从偏殿出来去厨房领粥。他路过西跨院的练武场时，正好撞见二哥傅辰河在练身法。傅辰河的身法是四位公子里公认最快的——他的轻功路子轻盈飘忽，能在假山顶上无声起落，能在走廊柱间来回弹跳而不发出一丁点声响。此刻他正在练一套“燕回闪”，身子在院墙上的几个踏脚点之间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傅辰天路过时没有停下，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墙头上那个来回翻转的身影。

傅辰河从墙上落下来，拍了拍袖口的灰，忽然开口道：“四弟，你这阵子是不是长高了？”

傅辰天停下脚步，转过头。傅辰河正用一种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比之前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傅辰河歪着脑袋，“你是不是偷偷练了什么功？”

“天天在废弃后院练。”傅辰天的声音很平，“不是偷练，就是你们都不看那边。”

“有用吗？”

“有。”

傅辰河“唔”了一声，伸了个懒腰往院外走。路过傅辰天身边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没事就好，有空来北院坐坐，我那儿还有桂花糕。”

但他的视线在收回之前，似乎不经意地下移了一瞬——从肩膀落到了被袖子遮住的小臂。

傅辰天目送二哥走远，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得更严了些。他不确定刚才那一瞬二哥是不是在打量他手臂上的金线。

傍晚时分，他又碰见了大哥傅辰岳。

傅辰岳刚从皇宫回来，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官袍，腰间佩着那柄玄铁重剑。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步伐沉稳有力，路过偏殿时看见傅辰天正蹲在月亮门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便停下脚步。

“四弟在做什么？”

“画脉络图。”傅辰天抬起头，“学堂教的东西有些忘了，自己在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