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当傅辰天走向演武场正中央的试剑石时，没有人知道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观礼台上的家将们只看到一个肩膀宽厚、步伐沉稳的少年从偏殿方向走来，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里面，缠着多少层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的麻布。

福伯知道。福伯是唯一一个每天都在月亮门下看着他练功的人。此刻老人拄着扫帚站在人群最外围，那双浑浊的老眼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傅辰天挺直的背脊上。

三年前的那个秋天，傅辰天第一次泡药浴。柴房的铁锅里煮着十三味药材，苦腥气熏得他眼睛发涩。他脱掉衣服跨进木桶，滚烫的药汤没到胸口，灼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皮肤。他咬紧牙关，十指死死扣住桶沿，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淌进药汤。那是第一次。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末就下了第一场雪，后院青砖地被冻得硬邦邦的，练功桩上结了一层薄冰。傅辰天赤着上身站在雪地里，缠着布条的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木桩上。布条被冻硬了，拳落上去的声音又脆又响。打到第四百拳时布条松了，他低头一看，不是布条断了，是指节上的旧痂被冻裂了，血渗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色，然后被冷风一吹又冻成了冰碴。他把布条重新缠紧，继续打。

福伯站在月亮门下，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把姜汤搁在石阶上，用粗蓝布盖好，然后转身去扫已经扫了三十年的地。等傅辰天打完拳走到石阶前，姜汤已经凉了。但他还是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干净，连碗底的姜渣都嚼碎了咽下去。

那年除夕，王府正殿灯火通明。三位公子在正厅陪着傅振云吃年夜饭，席上有灵禽汤、药膳煲、烤全羊。偏殿小隔间里，傅辰天盘膝坐在床板上，面前搁着一碗福伯偷偷端来的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擀得厚薄不均，一看就不是厨房大师傅的手艺。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停下了——有个饺子里包了一枚铜钱。他把铜钱吐出来捏在手心里，铜钱被饺子汤泡得温热。

窗外传来爆竹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纸的破洞落在床板上。他捏着那枚铜钱躺下来，闭上眼睛。胸口膻中穴的星云在缓缓旋转，金青色的光雾比刚突破时浓了不少。他睡不着，又在心里把三十二处节点从头到尾默想了一遍。

第二年春，第二轮节点的冲击进入最磨人的阶段。卷轴上标注的十七处节点，他已经冲开了九处。最后的几处位置更深，全部都在胸腹内腔附近，劲力要穿透肋骨和脏器才能到达。每一处节点都要反复冲，失败，再冲，再失败。他试过用药浴泡软节点壁障，试过用自击把腹肌打到充血再冲，试过用意念引导劲力像钻孔一样一点一点往里钻。

最狠的一次发生在第二年初夏。腹部第三处节点卡了他整整一个月。一个月里他每天都在冲，每天都在壁障前被撞得头破血流。劲力顶上去的时候腹腔内部剧痛，疼得他整个人缩在地上，胃酸从喉咙口涌上来混着胆汁往嘴里灌。他把嘴里的酸水吐在青砖上，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爬起来站回马步重新冲。那天晚上他冲开了那处节点。劲力穿透壁障的瞬间，腹肌上所有痉挛同时松开，像一道被堵了太久的水坝轰然泄洪。他仰面朝天躺在柴房的地上大口喘息，汗水从身下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天窗外星空明净，他对着星空笑了笑。

那个夏天，他长高了两寸。福伯送来的竹篮里，砂锅比之前大了一号。骨头汤里开始出现带骨髓的筒骨——骨髓是外功修炼者最需要的养分，能加速骨质重铸。他不知道福伯从哪里弄来的筒骨，厨房的份例里从来没有这东西。他问过一次，福伯只是说“老奴自有办法”，然后拎着扫帚走了。

筒骨汤喝到第三个月，他发现自己牙齿变紧了。不是一颗两颗，是满口牙都像被重新钉了一遍。咬合力比之前强了太多，啃骨头时连软骨都能嚼碎。楚狂徒在卷轴上写过——“齿为骨之余，骨密则齿固。”他对着水缸倒影张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年雨季来得特别猛。七月中旬连下了七天暴雨，后院的青砖地被泡成了泥塘。傅辰天把练功桩搬到柴房里继续练，柴房太小，挥拳时手臂会碰到墙上的旧木料。有一拳他没收住，拳劲透过木料震碎了墙皮，露出后面被白蚁蛀空的墙体。他把墙皮糊回去，第二天继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