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山口，寅时末。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层极薄的灰青色，山道两侧的枯灌木在风里簌簌摇晃，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黑暗中指指点点。两盏风灯挂在山口的石门上，灯火被山风吹得一会暗一会亮，把门楣上那行石刻的“王府禁地”四个大字映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傅辰天站在石门前，背上绑着负重绑腿和绑臂，腰间系着犀皮刀鞘，指虎贴在左胸内侧的暗袋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袖口用麻绳扎紧，小腿上缠着行军绑腿，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王府公子，倒像一个即将进山的老练斥候。

羊皮地图他已经背得烂熟——从山口石门往北，沿溪流步行一个时辰，会到一面被先人劈出踏脚凹槽的石壁，往上攀大约三丈高的垂直崖面，上面是一片平缓的碎石坡。碎石坡尽头是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松，石窟的入口就在老松后面。楚狂徒当年在入口布了意念禁制，只有携带陨石气息的人才能看到那扇门。墨鳞兽酉时归洞、子时巡山，如果运气好，他能在墨鳞巡山的空档潜入石窟深处，避开正面冲突。

但傅辰天知道，运气从来不是他能指望的东西。三年自击、三年药浴、三年在木桩上把拳头磨成铁——他从来没靠过运气。他不打算从正面闯石窟，也不打算完全被动地钻空子。羊皮图上有一条半废弃的密道：石窟侧后方有一口被碎石堵住的老通气孔，直通楚狂徒密室的岩层夹缝。他只要能爬进去，就可以绕过石窟主洞，从夹缝直接抵达密室。但前提是——墨鳞闻不到他的气味。

雄黄粉能盖住人的体味，但对付异兽未必够。他打算进入密道后用湿泥糊身，把全身涂满河底的黑泥，只留眼耳口鼻。异兽追踪猎物靠的不只是嗅觉，还有热息感应。楚狂徒在卷轴上标注过一句——“墨鳞畏寒，冬眠于石窟深处。”现在虽是秋天，离冬天还有几个月，但山里夜间气温已经很低。石窟内部温度比外面更低，只要他在夹缝里不剧烈运动保持体温不升高，墨鳞的热息感应就很难锁定他。

他把这些预案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环节都推演过所有的可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肩上的麻布包袱往上提了提，迈出第一步。

“四公子。”

一个声音从石门内的阴影里传出来。

傅辰天停住脚步。铁山从石门后走出来，右拳缠着崭新的砂布，膝盖上绑着一副皮护膝——那是用来压制寒毒的。他身后跟着两队亲卫，每队四人，全部换了夜行轻甲，腰间佩的不是制式长刀而是更适合山地近战的短刀。两个亲卫手里还提着一串朱砂符纸，纸面粗糙，隐约泛出暗哑的红光——那是下发给巡夜队的破瘴符。

“铁统领。”傅辰天抱拳。

“老奴奉命守山。四公子进山之后，这两队亲卫会在山口待命，用传讯烟火随时联络。”铁山走近几步，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铜铃铛挂在傅辰天的腰间，铜铃铛只有拇指大小，但格外沉甸甸的，“这只震魂铃是王府历代传下来的老物件。如果遇到按不住的东西，就在极近的距离用暗劲撞铃——它能发出颤音，令异兽的识感至少在数息之内出现偏差。记住，铃一响，只能在数息之内救你。”

“多谢铁叔。”傅辰天按住铃铛，铜铃铛在掌心稳稳地压着。

“老奴当年跟过楚狂徒的后山之行。”铁山的声音忽然粗粝了几分，他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进山我就带到山口，石窟里的路他一个人进去了。没能把他带回来是他的憾事，但他说过一句话——‘不要任何人再陪我送死。’”铁山看着傅辰天的眼睛，浑浊的老眼在风灯下闪着极暗的微光，“您不是他。他是一个人进去的，您背后有亲卫、有老奴……”

他没有说完。但傅辰天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转向山口，正准备迈步——忽然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