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辰天的瞳孔骤缩。丹田腔壁碎了,但阿诚的丹田不是正常人的丹田——他的丹田壁比常人厚九倍,那层腔壁一旦碎裂,不是变成废丹田,是变成破了的废丹田。连普通人都不如。
“我把他背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笑。跟我说‘爹,不疼’。那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谎,可偏偏就是天天说谎——不说谎他怎么扛得住那些人的指点。当天夜里他突然大量内出血,送到草药铺已经晚了。临走前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福伯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七十多岁的老人在这一刻终于没有绷住,“‘爹,不要替我难过。’”
傅辰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月色把他的指节照得发白,布条上渗出的血迹早已干涸成褐色。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像夜雾一样缓缓弥漫。
“您用了多久查到外功这条路?”傅辰天问。
“不到十天。”福伯的声音颓败而空洞,“我找到了楚狂徒当年的练兵笔记,知道原来没有丹田的人也可以练外功。后来楚狂徒走回京城住在后山,我去求见——我以为找到了一条能救阿诚的路,可等我终于找到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所以您守口如瓶三十年。”
“不仅仅是因为阿诚。”福伯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看着傅辰天,“楚狂徒留下遗愿,说他的功法要等一个天生丹田异常的人来继承。我听说之后,心里存着万一——也许很多年后,王府里会再出一个没有丹田的人。我在这里扫地,扫了三十年。这一丝万一,果然被老奴等到了。”
“那一天您递给我七叶草,其实是在确认。”傅辰天说。
“是。”福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您在废桩上砸拳,砸到手指流血还不肯停。我站在墙后看了很久。您那双眼睛和他一模一样——不是在恨任何人,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从袖口摸出一只粗瓷小罐,搁在石阶上。还是那只缺了口的罐子,粗糙的陶面被磨得发亮,那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您是阿诚之后,第二个值得我用这副残躯为之推一把的人。我守口如瓶三十年,不是怕死——是怕说了不该说的,反而害人。”福伯慢慢站起来,拎起扫帚,背对着傅辰天,“您不需要别人看懂。这条路本来就没人看得懂。楚狂徒懂,但他死了。我懂,但我老了。您要走到尽头,不需要别人的眼光——”
福伯忽然停住,过了片刻,才用极轻的声音补了最后几个字,“也不需要我儿子原谅。他从来没有怪过任何人。那个傻孩子,连怪人都不会。”
福伯的身影消失在夹巷的黑暗里。
傅辰天一个人在石阶上坐了很长时间。月亮已经偏到了西边院墙上方,老槐树的影子覆盖了大半个院子,扫帚扫过的青砖地上留着几道浅浅的拖痕。他把那只粗瓷小罐拿起来,翻过来看——罐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不善书写的人笨拙地划上去的。
“诚”。
他把小罐和卷轴一起捧在手里,站起来走到练功桩前。月光把木桩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上,桩面上的拳印层层叠叠。在那些深深浅浅的印记里,他忽然觉得这一次挥拳的重量不一样了。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不是为了让父亲正眼看他,这些仍然重要,但已经不是全部。福伯守了三十年,楚狂徒铺了一辈子,阿诚临死还在说“不疼”。
他把拳头抵在木桩上,没有用力。他是他们的墓志铭。是楚狂徒没写完的最后一页笔记,是阿诚没能练成的下一拳,是福伯守口如瓶三十年的唯一答案。
这一拳,他替他们打。
拳落在木桩上,声音很沉,木屑飞扬。几片枯叶从老槐树的枝头震动飘落,落在青砖上,落在石阶上,落在空酒壶旁边。傅辰天没有数自己打了多少拳。福伯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不需要别人看懂。”又打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指节上的布条再次被鲜血浸透,直到双臂累得几乎举不起来,他才靠着木桩坐下来大口喘息,胸口那股温热感又在微微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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