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辰天从铁匠铺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后院里只有老槐树在夜风中摇晃的沙沙声。

他用左手推开柴房的门，右手垂在身侧，始终没有动过。从铁匠铺到王府这段路，他走了很久——每一步踩下去，右臂的震动都会引发一阵从骨头深处往外涌的刺痛。不是刀割般的锐痛，是钝的，闷的，像有人用一把锈锤子在小臂骨髓里慢慢敲。

他在水缸边蹲下来，解开外衣，露出右臂。小臂中段的皮肤上印着一道桃核大小的紫红色印记，边缘已经泛起了青黄色的晕圈。他用左手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那道印子——不是肌肉酸胀，也不是皮下淤血，指尖触及的瞬间，尺骨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刺得他额角暴起青筋。

骨裂了。

自从修炼外功以来，他受过很多伤。指关节被木桩磨破过，大腿被自击打出过大片淤血，拳面在石板上砸出过深可见肉的裂口——但那些都是皮肉伤，最多伤到筋膜。骨裂完全不一样。疼痛不是从伤口传来的，是从骨头内部往外渗的，像尺骨里灌满了沸水，从骨髓腔向外辐射性灼烧。

他在水缸边坐了很久，让自己从确认骨裂的第一波冲击里冷静下来。然后站起来，走到柴房角落的木柜前，用左手翻出福伯之前留下的绷带和药酒。药酒只剩小半瓶，瓶底沉着几片田七和续断的残渣。他把药酒倒在左掌心，咬开瓶塞，轻轻抹在右臂的淤痕上。药酒触到皮肤的瞬间，灼痛加剧了一瞬，然后转成麻麻的凉意。

天亮之后，他照样站在练功桩前打了两百拳。只用左手。

右手没法用了，左手打桩的力道远不如以前——左臂的筋脉节点还没完全打通，劲力传导的效率只有右手的一半。每一拳落在桩面上，木桩发出的不是以前那种干脆的碎响，而是闷闷的木头撞击声。但他没有停，一板一眼地打完，然后去井边打水冲凉。

冲完凉回偏殿时，福伯已经等在月亮门下。竹篮搁在石阶上，篮口盖着那块永远洗不干净的蓝粗布。福伯看见他用左手擦脸上的水珠，目光从他垂在身侧的右臂上扫过，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竹篮拎起来递给他。

“今儿有肉。”

傅辰天用左手接过竹篮，搁在石阶上。揭开蓝布——砂锅里闷着骨头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脂，几根带筋的猪骨沉在锅底；粗瓷碟里搁着两个杂粮饼子，旁边多了一只小碗，碗里盛着几块连骨带筋的红烧大肉。

他把砂锅端起来，一声不吭地喝汤啃骨头。福伯没有走，拄着扫帚站在月亮门下，看着他吃完。

等他放下筷子，福伯才开口：“伸手。”

傅辰天把右臂伸过去。福伯用三根手指托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顺着尺骨从腕关节往上摸。摸到小臂中段时，傅辰天的眉头跳了一下。福伯的手指在那里停住，轻轻按了两下，然后收回来。

“骨裂。没断。”老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多久了？”

“昨晚。”

“怎么裂的？”

“硬接了一掌。”

福伯扫了一眼练功桩的方向。“三公子？”

傅辰天没有回答。福伯也不需要他回答。那双浑浊的老眼从石板上移回来，落在傅辰天右臂的淤痕上，停顿了片刻。

“老奴见过很多骨裂的人。亲卫营里每年都有几个——新兵练硬功操之过急，或者老兵在考校时失手。骨裂之后至少要养一个月，养不好落下暗疾的也不少。”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您伤的是尺骨中段。这个地方血运差，普通人裂一寸就要吊两个月膀子。您今儿早上还在打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