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鼎落地的余震还未在青石板上消散，演武场边缘一个魁梧的身影已经站了很久。铁山把腰间佩刀解下来递给身后的亲卫，然后大步走入场中。他的右拳缠着砂布，膝盖在走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是多年前寒毒留下的旧伤，天冷时疼得钻心，但他从不在人前皱眉。

他在铜鼎前三步停下，先朝观礼台方向抱拳行礼，然后转过身看着傅辰天“四公子。”铁山的声音粗粝低沉，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奴在王府当了三十年差，见过三位公子突破、见过无数亲卫新兵练成硬功。但单手举千斤鼎——”他顿了顿，用缠着砂布的拳头轻轻敲了一下鼎身，青铜发出低沉的嗡鸣，“这是老奴这辈子第二次见到。”

傅辰天看着他。铁山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这个老兵的眼里不是审视，不是质疑，而是一种极深沉极克制的激动——像是跋涉了几十年的旅人在风雪尽头骤然看见故人的背影。

“铁统领想试试吗？”傅辰天问。

“想。”铁山把砂布重新缠紧，一圈一圈勒进指缝，“老奴斗胆，讨教四公子三十招。”

全场再次死寂。亲卫们面面相觑——铁山是亲卫营出身，外功硬功曾在全军公认第一。退役后他虽不再带兵，但每天卯时独自在演武堂打桩，几十年没断过。王府后辈里没有一个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现在他主动要求比试，而且说“讨教”——不是“指点”，是“讨教”。

傅振云没有阻止。净空大师把念珠从袖口取出来重新开始捻动。傅辰虎的拳头在西侧攥得更紧了，他想起前几天去找铁山时对方说的那句话——“有些人生来就是这种路。”

“请。”

傅辰天没有摆任何起手式。他只是双脚自然分开，十趾抓地，沉肩坠肘，双手垂在身侧。三十二处筋脉节点在体内同时亮起淡金色的微光，膻中穴的星云旋涡在出手前最后一瞬加速旋转。三年前他什么起手式都不懂，三年后的现在他不再需要起手式——外功练到他这个程度，任何姿势都是起手式。

铁山率先出手。他没有试探，右拳直直轰出——这是外功最基本的直拳，任何新兵都会，但在铁山手里使出来的威力完全不同。拳风破空发出低沉的呼啸，这一拳的铁砂掌劲已经练到了极致，拳未至，风压已经让傅辰天的衣领往后飘起。傅辰天没有躲，右手同样一拳迎上去。两拳在空中对撞，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拳骨接触点炸开——两人的拳头都是血肉之躯，但撞在一起却发出了铁锤互击的声响。铁山的瞳孔微缩——但右臂稳如磐石，反震力被他膝盖旧伤的刺痛抵消了大半。

“再来！”

铁山低吼一声，左手化拳为掌横削过来。他的拳法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拳每一掌都直奔要害。左掌尚未攻至，他脚下已同时转马，右腿低扫直取傅辰天下盘。上下齐攻，意在逼迫对方起跳——外功修炼者一旦离地，根基就不稳。傅辰天没有上当。他不退反进，左脚迎上铁山的低扫，小腿外侧硬接这一脚，同时右臂格开横削的左掌。手腿相撞又是两声闷响——傅辰天的裤腿被扫出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铁山则感到自己的胫骨传来久违的剧痛，像踢在一根铁柱上。

铁山收回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这一刻他已经挪到了铜鼎附近，瞥见鼎足底下的碎石，横腿一勾将铜鼎朝傅辰天推了过去。铜鼎滑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鼎身倾斜带起的风压扫得地面烟尘倒卷。他不是要砸人，是逼傅辰天正面接鼎——他想看看这个少年用外功硬接重击时的真实状态。

傅辰天侧步一转，右掌稳稳按在鼎身上。千斤铜鼎在滑行中被他一掌截停，鼎腹发出一声被掌劲震出的低吟，鼎口晃了三晃便沉然定住。他的掌心与鼎身之间隔着一层比纸还薄的暗劲，把剩余的冲击力全部导向地面。接鼎不过瞬息，他刚卸掉冲击力，铁山已经趁这当口欺近身前三尺——他最擅长的不是拳，是肘。右肘横贯而至，力道沉猛，直取傅辰天膻中穴上方、胸骨正中的位置。这一肘来得无声，肘尖压出的气流却在傅辰天胸口的衣襟上撕出几道细小的裂纹。

傅辰天没有动。他深吸一口气。衣衫在肘劲贯入的瞬间猛地鼓胀，膻中穴内星云漩涡骤然加速，三十二处节点同时爆发金光——铁山的肘尖结结实实顶在他胸口正中央，但肘劲透入的瞬间，所有力道都被膻中穴的星云漩涡牵引、分解、贯入地下。脚下的青石板发出脆响，以他双脚为圆心，数块青砖同时龟裂，裂纹深深嵌入石基。铁山这一肘像是打在整片大地上——他感到自己的手肘在碰触对方衣襟的刹那滑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绵密无比的吸力将他的冲击化得无影无踪。

铁山收肘后退三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肘尖。砂布已经被震裂，露出下面粗糙的皮肤。他的膝盖传来刺痛——刚才那一肘的反震对攻势本身的冲击还在其次，反倒把旧伤给激了出来。寒毒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缝，疼得他额角暴起青筋。

他没停。再次冲上去，左拳右拳交替打出十余拳，拳影连绵起伏，每一拳都带着足以碎石开碑的力道。傅辰天仍然没有躲——掌、腕、肘接连切换，把每一拳都稳稳接下。肉搏的沉闷撞击声在演武场上回荡，拳掌交击处偶尔闪过几丝淡金色的微光。每一次碰撞，地面就震动一次，演武场周围的人已经不再压低了声音议论，而是张着嘴、无声地数着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