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傅辰天照常在寅时末起床。晨雾还没散，后院的三根练功桩已经被他换成了新的——旧的那三根在年考前一天被他一拳打穿了桩心，碎木片崩了一地。新桩是从柴房后面翻出来的旧木料，比原来的更粗更沉，入土三尺，桩基灌了碎石子夯实。他站在桩前，脚底抓地，劲力从涌泉穴升起沿金色链条一路贯通，然后一拳落在桩面正中。木桩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响，碎木屑从桩面溅出来，拳头嵌入木桩寸许深。他收拳看了看指节，皮肤完好，连红印都没有。

“四弟起得真早。”

声音从月亮门外传来。傅辰天转过头，看见傅辰河倚在月亮门框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小碟，碟子里搁着两块桂花糕。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袖口松松地挽到腕骨，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都还没梳整齐。但傅辰天注意到一个细节——二哥的鞋底是干的。清晨露水重，从北跨院走到偏殿要经过三进院落，青砖地上的露水能浸透鞋帮。但傅辰河的鞋面连一点潮气都没有。不是走过来的，是用轻功过来的。二哥的轻功已经到了踏露不湿鞋的地步。

“二哥。”傅辰天收拳站直。

“别停别停，我就是来看看。”傅辰河走进院子，在石阶上坐下，把青瓷小碟搁在膝头。他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继续练，我吃我的糕。”

傅辰天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打桩。拳头落在木桩上的声音节奏稳定，每一拳都伴着木屑飞溅。傅辰河一边嚼桂花糕一边看，吃完了第一块又拿起第二块，动作慢悠悠的，但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四弟的动作。他注意到四弟打桩时脚底始终抓地，重心完全沉在涌泉穴以下。劲力从地面起，经小腿、膝盖、胯骨、脊柱、肩膀一路贯到拳面，整条发力路径没有任何阻滞点。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傅辰河是轻功大家，轻功最核心的要义就是劲力传导的流畅程度——任何一处关节的卡顿都会影响身法的连贯性。此刻他看着四弟的发力路径，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燕回九转在心里面过了一遍，发现有好几处节点的转换比四弟慢了不止一拍。

“四弟这套发力法门，是自己摸索的？”

傅辰天停下拳头，用袖子蹭了蹭额头的汗，没有正面回答。“楚狂徒前辈留下的功法叫《钢筋铁骨》。三十二处筋脉节点，配合药浴和自击修炼。第一轮十五处是基础，第二轮十七处是进阶。”

傅辰河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屑。“那天年考，你单腿硬接铁叔的低扫，重心纹丝不动。我练了这么多年身法，下盘不如你稳。”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但他的眼睛不随意，那里面没有嫉妒，只有一种直白的、坦荡的佩服。

傅辰天沉默了片刻。“二哥的轻功远在我之上。外功是练下盘，轻功是练全身协调——两种路子，没有谁不如谁。”

“你倒是会安慰人。”傅辰河笑了一声，端起青瓷小碟朝月亮门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四弟，有件事二哥得跟你说。楚狂徒这个名字，你以后在府里提的时候避讳些——爹虽然没拦着你练外功，但在旁人面前提起，总归是个麻烦。大哥那边不用担心，我来跟他说。至于老三——”他沉吟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你给他点时间。”说完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无声掠起，衣袂破空的声音轻得像燕子掠水，转眼消失在晨雾里。石阶上搁着的青瓷小碟里，还留着一块桂花糕。

傅辰天走过去拿起那块糕，咬了一口，然后继续打桩。

傅辰虎从年考之后就再没去过后山岩壁。

他把自己关在北跨院的独院里，除了吃饭和练功，几乎不出门。王魁和刘铁来过两次，都被他骂了回去。第三天傍晚，傅辰河推门进来的时候，傅辰虎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扯手上的绷带。绷带被他撕成一条一条的，散落在脚边，像一堆被嚼碎又吐出来的白骨头。

“滚。”傅辰虎头也不抬。

“滚哪儿去？滚你怀里？”傅辰河在石桌对面坐下，把手里拎着的一壶酒搁在桌上。不是街上最便宜的烧刀子，是二哥自己藏的花雕。傅辰河难得不嬉皮笑脸，倒了两杯酒，自己端了一杯慢慢喝，另一杯推到傅辰虎面前。

傅辰虎没动那杯酒。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绷带勒出红痕的掌心，声音闷闷的：“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那闲工夫。”傅辰河晃着酒杯，“大哥让我来的。他怕你一个人钻牛角尖钻穿了地心。”

“大哥？”傅辰虎抬起头，眼神复杂，“大哥说什么了？”

“大哥说——”傅辰河顿了顿，学着傅辰岳那种低沉平淡的语气，“‘让他自己待着。等他不气了，告诉他——后天六重打不过外功小成，不丢人。丢人的是不敢认。’”他恢复了自己的腔调，“不过大哥的话我只转一半，剩下的是我自己的——老三，你那天差点把那柴房拆了，还带人去堵门。现在四弟年考上单手举鼎，你躲在这儿撕绷带。你觉得你现在这副德行，是大哥欣赏的，还是二哥我欣赏的，还是爹会欣赏的？”

傅辰虎没有回答。他把手按在石桌上，指尖在石面上刮出几道白印，良久才挤出一句话：“我就是想不通——他明明没有丹田。外功这种路，连当年那个楚狂徒都没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