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完毕,他敛了眸中沉色,看着依旧怔然无措的墨清沅,语气稍缓:“你安心休养便可,无需多想,万事有朕。”
墨清沅怔怔坐在床榻之上,浑身僵硬,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酸涩、惊喜、惶恐交织缠绕,几乎让她失语。
他没有赶她走。
他没有厌弃这个孩子,没有厌弃满身罪孽、身份卑微的她。
哪怕知晓这场牵绊荒唐难堪,哪怕心中定然万般纠结为难,他依旧选择留下她,护下她腹中骨肉。
短短数语,于别人而或许只是一句寻常圣谕,于她而,却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安稳归宿,是漂泊无依的人生里,唯一的落脚之处。
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苏家覆灭,主仆情断,世间再无她容身之地。
这座冰冷深宫,这场荒唐牵绊,是她如今唯一的归处。
哪怕这里寒凉孤寂,哪怕这份恩赐掺杂无奈与责任,并非情意温柔,她也满心感恩,倍加珍惜。
只要能留在这里,只要能安稳度日,只要能护好腹中孩子,她甘愿承受所有寒凉与委屈,甘愿默默赎罪,静静蛰伏。
白扬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知晓她一时难以平复心绪,也知晓自已心底尚且纷乱纠结,无从梳理。
他不宜久留。
这场突如其来的皇嗣,打乱了他所有的安排,牵扯了太多朝堂、人心、礼法纠葛,他需要时间冷静,需要时间权衡。
“你好好歇息。”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疏离,带着帝王惯有的克制:“朝中尚有政务待理,朕先行回长生殿。”
语罢,他不再多,转身抬步,径直踏出殿门。
挺拔孤冷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步履沉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仓促与纠结。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灯火与声响,偌大长恒宫重归静谧。
墨清沅静静靠在软枕之上,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掌心贴着微凉的衣料,感受着腹中尚且微弱的生命气息,眼底情绪复杂万千。
她清楚知晓,他留下自已,从来不是动心垂怜,只是为了腹中皇嗣,为了大周龙脉。
他心中定然万般煎熬为难,既不愿违背初心收回旨意,又无法漠视这条鲜活的血脉,只能暂且妥协,暂且安置。
可即便如此,她已然满心知足。
至少,她不再是无根浮萍。
至少,她有了一处安稳落脚之地。
哪怕深宫寒凉,哪怕帝心淡漠,哪怕前路未知,哪怕余生或许都要在卑微隐忍、默默赎罪中度过,她也甘之如饴。
一夜寂寂,深宫无眠。
这一夜,长恒宫灯火温存,宫人小心翼翼值守,静谧安然。
而千里之外的长生殿,烛火通明彻夜未熄。
白扬端坐御案前,堆叠如山的奏折摊开满目,笔墨搁置一旁,全然无心处置。
他独坐孤殿,一夜无眠,心底翻来覆去,思虑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