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苏南月就强忍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和满手的伤痛，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她先是去河边，将自己身上那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服和脸上的泥污，都清洗干净。然后，她回到牛棚，看着两个还在睡梦中、因为饥饿而微微蹙着眉头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坚定。

“宝贝们，等妈妈回来。”

她俯下身，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印上了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她将那棵用一块干净的破布，小心翼翼地、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好的野山参，如同揣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般，谨慎地藏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败却给了她自由的“新家”，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出了牛棚。

清晨的村庄，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苏南月凭着记忆，在村口，搭上了一辆村里人用来去县城赶集、最早出发的牛车。

牛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同村的婶子大娘。她们看到苏南月，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复杂。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但没人再敢像以前那样，对她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了。

这两天，苏南月用最强硬的手段，为自己，也为孩子们，赢得了最基本的、不被人随意欺辱的“尊重”。

苏南月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她只是找了个角落，安静地坐下，双手下意识地，紧紧地护着自己胸口的口袋。

那里，藏着她和孩子们，全部的未来。

牛车“吱呀吱呀”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太阳升起老高的时候，抵达了县城。

下了牛车，苏南月没有丝毫的停留，直接就朝着县城最偏僻、也是最混乱的一条巷子走去。

她没有选择去正规的国营药店。

原因有三。

第一，价格低。国营收购站，向来是把价格压到最低，这么一棵品相完好的野山参，到了他们手里，最多也就给个百八十块，还得搭上各种票据，简直是暴殄天物。

第二，麻烦多。这种来路不明的“贵重物品”，最容易引人盘问。一旦被扣上一个“投机倒把”的帽子，那可就不是钱的事了，是会要人命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现在，需要的是现金！是能立刻解决她们母子三人温饱问题的、实实在在的钱！

所以，她唯一的选择，只有一个地方。

黑市。

那个时代的黑市，是游离于法律和规则之外的灰色地带。这里，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危险。

苏南月凭借着原书中对这个县城的一些模糊记忆，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隐藏在一条死胡同尽头的、本地最大的黑市。

这里，和外面那片红色的世界，简直是两个极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臭、烟草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食物的味道。低矮的屋檐下，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有穿着破烂、眼神躲闪的农民，有油头粉面、语轻佻的“倒爷”，还有一些一看就不好惹的、流里流气的地痞无赖。

每个人，都用一种警惕而又贪婪的目光，打量着过往的每一个人。

苏南月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身上那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尽力地收敛起来。她微微佝偻着背，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低着头，眼神飘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因为生活所迫，而不得不来这里讨生活的普通农村妇女。

她没有急着出手。

而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一样，在人群中，耐心地观察着，寻找着合适的“猎物”。

卖给谁，是一门学问。

卖给那些一看就是地痞流氓的二道贩子？那跟肉包子打狗，没什么区别。

卖给那些看起来精明过头的“倒爷”？不被他们狠狠地宰一刀，都算自己运气好。

她需要找的，是一个，真正识货，有实力，而且，看起来相对“可靠”的买家。

终于，在黑市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人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安静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小摊，上面零星地放着几样药材。

但苏南月注意到，好几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倒爷”，在路过他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绕着走。

而且，他的手指。

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手。

就是他了！

苏南月心中有了决断。

她状若无意地，走到那个中年男人的摊位前，蹲下身，假装看着地上的药材，然后，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问道：

“老板，收‘棒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