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还流着。
这句话传过去,几个人齐齐松了口气。唐栓让开锅口,胡六又添了半碗米。阿绒看见,没说谢,只把罐底最后一点水也倒了进去。
陆野分到第二回汤时,天已经黑透。
汤稀得能照出火光,鱼肉早分得差不多,他碗底却有一小片鱼皮。他用舌头把鳞片顶出去,慢慢嚼,忽然有点舍不得咽。
石满蹲在旁边,用手指在沙里划拉。
“想什么?”陆野问。
“我那条獐腿。”
“不是供给祂了?”
“祂没吃完。”
陆野捧着碗,先愣了愣,随后肩膀轻轻动起来。石满见他笑,也想笑,笑到一半,却转头去看漆黑的山。两个人便都慢慢停住了。
远处看不见神首,只剩山脊缺掉的一大片暗。
祝禾忽然咳嗽起来。阿绒把碗递到他嘴边,他偏头不喝,她也不劝,换了个姿势又递。祝禾躲不开,终于吞下一小口,呛得眼角渗出水来。
“我念错了。”他说。
阿绒没听清,凑过去。
祝禾盯着胸前的铜铃,喃喃道:“今年祭词,我念错了一个字。”
火边几个人不动了。陆野记得那天祝禾念得又长又慢,自己听着直打瞌睡,哪里知道哪个字对、哪个字错。
胡六低声道:“你往年没错,山神不也死了?”
阿绒猛地踢了他一脚。
祝禾闭上眼,手在胸前摸了几次,握住铃,再也不肯开口。陆野只觉得心里堵了一团东西,想替谁说句话,又谁也替不了。
他把空碗放下,拿过那只小油坛。
坛里有油,却没有灯。唐栓的锅不能拿来烧,陶罐又得装水。陆野找来一片弯瓦,把油倒得满地都是,急忙立起坛子,拿布去吸。阿绒从他手里抢过破布,拧出一股细细的绳,再用一小块石头压住。
布头沾火,忽地亮了。
陆野手一缩,瓦片差点掉下去。他赶紧托稳,火苗摇晃了几下,终于立住,比先前的柴火小,却不那么呛人。
祝禾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望着那盏简陋的灯,嘴唇微张,陆野心里一紧,以为他又要说供油不可乱用。等了好久,祝禾只是把手伸过来,挡住吹向火苗的风。
夜深,河床上传来几声远远的兽叫。
石满紧了紧刀,和另一个汉子坐到火边。胡六守着米袋打盹,头一栽,手先去摸麻布,摸着了才肯闭眼。
石满回头叫陆野去睡,自己一转身,却已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揉着眼,拍那汉子的肩,说过会儿换人。汉子答应得很快,等石满刚蹲下,鼾声先从那边响起来。
石满把人摇醒,对方迷迷糊糊看他,忽然问:“你不也闭着眼?”
两人争了两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好挪到同一块石边坐着。阿绒从旁边把一截树枝扔过去,砸在两个人中间,叫他们添柴,别只顾掐架。
陆野想笑,张口却先打了个哈欠。他想起平日站桩,总嫌石满盯着自己膝弯,说他四层锻体练了个空壳。那时他还敢顶嘴,今夜把脚放平都疼,再多一层两层,难道便不怕了?
他不知道。只是把那两个人坐着的位置认了认,闭上眼时,没先前那么慌了。
唐栓把自己的鞋从锅旁收好,忽然朝陆野丢来一只。
“先垫着。不是给你。”
陆野捡起,鞋大了整整一圈,塞进去几乎能放两只脚。他用布绑住鞋口,抬了抬腿,心里竟像突然踏实了不少。
灯摆在众人中间。天上没有回应,也没有声音教他们怎么熬过这一晚。有人睡着了,有人还睁着眼,陆野抱着自己的膝盖,闻着汤和灯油混在一起的味道,第一次觉得,也许可以等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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