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禾低头望着铃,没有立即答应。等阿绒去提水,他才把它放在她先前接水的石上,铃口朝下,没再收回怀里。
陆野远远看见了,忽然想起庙里的大钟。小时候他不敢碰,碰了便要挨祝禾说,得等神听,不能乱响。
现在这只铃先给走夜路的人听。
他拿着空碗回屋,走过门口时,裴望忽然用扁担轻轻碰了碰他的左脚。
“又歪了。”
陆野低头调整。脚底踩实后,肩上的劲松了一点,疼却没消失。他没等裴望收回扁担,便拿出昨晚留的短枝。
“你说从握这个开始。”
裴望看看他的手,让他坐到石上,只用没烫破的指侧握住枝尾。陆野怕被抽走,五根指头全扣死,裴望轻轻一拧,枝子便脱出去,带得他上身前倾。
陆野脸上发热,伸手又要抓。
“别追。”裴望将枝子送回,“再来。”
第二回,他仍攥得紧,裴望一动,他便下意识将枝子往胸前收。这次没全脱手,掌心却疼得他吸气。裴望立刻停住,摊开他的手,没见血,才将枝放到膝上。
“你怕丢,就一直攥。脚不敢踩,肩还替手着急。力气全挤在一处,别人一扯,你整个跟着走。”
陆野还想试,手伸出半截,又收回来。他终于摸到自己想学的究竟是什么,不再只盯着入微两个字,偏偏手先疼了。
“等能站了,看我的旧桩。”他说。
裴望点头。陆野便拿枝子在地上划一道,站起时把自己的左脚放在旁边,比了比昨夜抵石的位置。他记住那一小块地方,又将枝子收好,预备下回接着来。
下午,石满在后坡发现一截旧石阶。
草扒开,能沿着走到山台最高处。胡六说自己从前送粮时没上来过,唐栓说上面风大,锅肯定不能搬,几个人看着他,他便把锅抱得更紧。
陆野拄枝爬上去,身边只有裴望跟着。上头是个凹下去的石坑,积了许多干叶,坑边有烟熏黑的痕迹,背后垒着半人高的挡风墙。
从这里能看见来时那道沟。
更远的地方,群山一重挨着一重,山缝间露出一条细线,日头照上去,忽明忽暗。裴望说那是山外的大路,顺路走,能到石门集。
陆野听过行商说起那个地方,有卖肉的,有卖铁的,米不用非等秋祭才看见。可他以前只当那些话和天上神国一样,都是离自己很远的事。
现在那条路就在山下。
中间仍隔着几座山,一道道不知道有没有变样的沟。他低头看看脚,没说自己明天便要走。
“有人会从那里看见这台?”他问。
裴望点头,又道,兽也看得见火,烟也可能招来不认识的人。旧台能遮风,不是天生就安全,亮不亮,得和下面的人商量。
陆野没有立即点火。
他们下去问,胡六先说省柴,阿绒说万一河边还有人走这条路呢。石满看看商青的腿,又看看只剩八个人的院子,说若有别的猎手来,守夜也许能少困些。唐栓想了半天,最终问,来的人会不会都要拿锅煮饭。
商青道:“先亮一会儿。不是把整座山烧了。”
祝禾没有出声,只把剩油坛挪到背风处,给阿绒腾出一块放柴的地方。
日落时,石坑里的第一缕烟升起来。
没有人跪。陆野蹲在火边,看着松枝噼啪裂开,火光从指缝照进掌心,伤处仍疼,手却没有像昨日那样一直乱抖。
天色越深,山外那条路便越看不清。陆野正要拿最后一根细枝添进去,远处山坳忽然闪了一下。
他站起,等了很久。
那一点光又亮了,微弱得几乎要被暮色压住,却并没有灭。
陆野回身叫裴望。裴望扶着伤肩站在石阶口,看见那点光,脸上的疲色慢慢退开一线。
“也是人的火。”他说。
陆野握着细枝,又望了许久,才把它放进自己面前的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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