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脚底到腿弯，再到腰背，那股这几日时有时无的力终于不必到处找。他不再绷死肩膀，手上的篮便顺着身子起来，停在半空时也没有乱晃。

裴望将一块石头搁进去。

陆野的膝盖微沉，力道往下落，篮子只低了少许。他抬头想看裴望，裴望却让他别急，再放下，再提。

第二回仍稳。

第三回，陆野额上开始出汗，却不是先前那种全靠憋出来的涨红。石满本来在另一边磨刀，磨着磨着停了，眼睛一直望着篮底。

“别是我教坏了。”他低声道。

裴望叫陆野放下篮，换一边握。他照做，石头偏在另一侧，腰便想跟着偏。他停了一息，将脚底撑住，再提，篮底慢慢回正，竟仍在膝边稳住了。

裴望这才将石拿出来，叫他空手做一遍旧桩。从起到落，他没有再弓腰抢那一下。

“五层了。”

陆野一下抬起头。

裴望将手从扁担上放开：“这几遍都稳。记住这股劲。”

裴望还想再说什么，陆野却已转向石满，眼睛亮得叫石满先笑起来。他自己也笑，起初只动嘴角，后来竟压不住，笑得胸口发热。

四层那两个字，他听过许多年。如今变了，亲手提起来、放下去，换过一边，还能再做出来。

“你看见没？”他问。

石满把磨刀石塞回袋里：“我又没瞎。”

陆野将篮放下，走到他面前，故意把手往前一伸。石满明白过来，抓着他的腕轻轻扯，陆野没有猛地往回夺，而是让肘弯过来，脚下不动，肩也没被带出去。

石满松手，伸指头往他额头一推：“这下真不好拉了。”

陆野没躲，带着笑往后晃了晃，仍旧站住。

胡六在门口看了许久，等裴望走开，才凑近问，四到五究竟哪里不同。陆野说不出，只把方才脚底那点稳当讲给他听，讲到一半，自己又觉得太浅，停了下来。

胡六却没笑。他看看自己的伤手，慢慢握起再松开，说从前交粮那条坡走了那么多回，总嫌扛着重，真叫他日日腾出一阵练，却又怕耽误了别的活。说到这里，脸色有些讪，像突然把藏在灶灰底下的一点心思拨给人看了。

陆野给他腾了个坐处。胡六问石门集有没有人不挑年纪肯教，他说不知道，自己也要找，到了便去问。胡六嗯一声，刚要起，陆野把他的好手拉住，让他先试一试方才握腕的那一下。

胡六怕伤着少年，不肯使劲，等陆野催了两次，才轻轻向前一带。他一急，自己的脚先乱，坐回凳上，愣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陆野陪他坐着，等他将那只好手重新伸来。

柳问从灶边过来，瞧见脚边那只放过石头的篮，随口道：“那一筐空碗，帮我挪到架下。”

石满笑出了声。

陆野也笑，走过去提篮，提到半路，碗沿互相碰响，他立刻放慢，稳稳将篮子放到她指定的位置。柳问没说什么，挑开布看一眼，确认没磕破，便将一条窄些的旧鞋带递给他。

“你那鞋快走飞了。”

陆野接过，低头看自己绑得乱七八糟的脚，脸又热了。

冯齐已在外头叫人。

邱安将借来的木桶还给驮队原主，装水的东西改用各人已有的水囊，棚里的盆碗也没带走。唐栓背好锅，回头看那口大锅半晌，像还想问几句，最后只对柳问道，以后路过，盖子还拿给她看。

柳问点头，转身往灶膛添柴。

十七人沿田边向外走，脚步比刚到时稳些，也慢些。有人回头看棚，有人盯着驮兽的蹄，谁都没举手说从今往后再也不怕。

陆野将新鞋带打紧，抬头时，看见石门的方向有几道炊烟。

烟不是一处，是隔着许多田垄，连绵着往山外伸。裴望说，再走过那片缓坡，便能看见外集。

陆野拎着自己的小包，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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