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望把他叫到旁边,问他为何急着找药。他说练了能多长些力,碎的也许买得起。裴望没有立即摸钱,只问若买不起呢。
“我问能不能帮着做点事,换一点。要不行,先去练。”
裴望的左手在钱袋旁停了一下,最后将袋口收好:“周葵教过你认,没教你乱吃。买回来的,拿给她再看。”
陆野点头。他高兴的不只是不必再欠一笔。等盐称好的这段工夫,他终于问出了自己到这里要做的事。
盐要慢慢称,裴望让他去街边等。
陆野没敢走远,只到门前那片树影下面。那里坐着卖地图的人,油布铺开,上头压几块小石。有人蹲着问路,手指点过一道河,又点一块涂得很浅的山影,问飞羽怎么没有标。
卖图的说这张只画大路,山里岔道太多,画不完。
陆野的脚停住了。
他认不全字,只听见飞羽两个字,便蹲下去。铺开的图比整口锅还大,曲折的河、密密的山、许多不知叫什么的城,边上还画一片仿佛没有尽头的水。
他找了很久,也没找着青石寨。
裴望出来时,见他蹲得一动不动,便走到旁边。陆野抬手指自己身后刚走过的那片山,问在图上该是哪一块。
裴望找了一会儿,在一角点下。陆野没立即收手,先请他再指石门,然后用指尖沿两处之间慢慢划过去;隔着好几片山影,他划错一回,裴望便将那根手指挪回来。
裴望最初点下的那一小块山影里,藏着庙前的台阶、河边的石头、石满背上沉沉的人,还有那座墙边亮过一盏瓦灯的旧台。
这些都放进去,竟仍填不满一处淡淡的山影。
“这整片叫什么?”他问。
裴望指向图边最大的两个字。
“东华。”
陆野跟着念一遍,望着远得连图纸边都画不完的水,又问水那边还有没有。
裴望说有,自己没去过。
卖图的人听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笑陆野问得浅,只将被风掀起的一角重新压好。陆野的手慢慢从油布边缘收回来,怕碰坏人家的图,便放回自己的膝上。
他这才发现,两只脚都在新鞋里,稳稳踩着地。
街那头有人敲起一面小铜锣,几名少年抱着木棍跑过。陆野望过去,裴望说东街空场每日有人练拳,不用先跟着跑,明早先把自己的桩站完,真想看,再去看。
陆野点头,起身时仍忍不住朝那个方向多望一眼。
远处,常有人来往的高路上立着几面灰旗,旗后有神像的冠角露过屋檐。石门集也在谁的影子底下,他还说不清,可街里确实有锅响,有人争价,有人笑着叫朋友的名字。
石满从人群里挤过来,先看那张图,又看陆野,问他是不是想买。陆野摇头,说还认不全字。石满也蹲了一下,指头在图边悬了半天,没好意思问自己走过的那座山在哪里。
两个人一齐起身,各自弹去裤上的土,谁都没笑谁。
阿绒在路另一头叫他吃饭。
陆野回去时,她正把新罐放在院里矮窗边,挪左一点,又挪右一点。唐栓嫌她耽误摆碗,她叫他等,直到罐底在窗台上放平,才转身去端饭。
唐栓自己却也不急着吃,将铺草拖到离门远些的角落。陆野问那边不挤么,他用手比了比门下:“半夜总有人从头上跨过去,还得我先醒了给他让路。今夜谁来,换他绕。”
他说完躺下试了试,后脑没有碰墙,才满意地爬起来摆碗。
陆野没提旧台门边那句话,只替她把窗缝里一块松石塞紧。阿绒看见,眼角弯了一下,又赶他去洗手。
他坐下时,将明早要走的路在心里过了一遍:院里练桩,东街公练,再问药棚。图上的东华远得看不见边,脚下这三处,他明日就要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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