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正要躺,撑着肘抬起头:“现在?”
“就站一小会儿。”
他把灯搁在矮木墩上,不去添新泥,也不拿伤手攥东西。脚跟分开,膝窝松下来,左手搭着右腕,让包布的掌侧轻贴灯沿。熟悉的热很快钻进手臂,他肩头下意识抬高,右掌痛得一跳。
他立即松开,热意断了,手却还在抖。
石满已经坐直。陆野摇头,示意没碰到火,随后把衣摆卷到肘边,先照平日的法子站稳,再将手慢慢放回去。
这次他不去攥那股劲,只想着裴望拨过的肩与腰。热往肩上冲时,他想把它压到腹里,反倒憋住了气,眼前发白;忙张嘴呼出去,膝头一软,几乎坐到地上。
“你是练功还是吹汤?”石满伸脚挡住木墩,怕他把灯撞翻。
陆野没力气回嘴,扶墙缓了缓。等胸口的急跳慢下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右臂没有像方才一样立即酸透。掌侧还是痛,肩下却留着一点暖,像冬天背完一捆柴,卸下以后,身上仍存着的那口热。
他试着缓缓抬臂,抬到一半就停住,没有拿它去碰墙或提石。
“还剩一点。”他说。
石满望着他,又去看灯,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左掌伸过去,只贴灯沿,没越过那层黄焰。
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几息,石满皱眉:“烫。”
陆野忙叫他放开。石满转着掌心看,只有一圈被陶沿烘热的红。他试着抬了抬胳膊,没觉出什么额外的力,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收了回去。
“是不是我没那道纹?”他看向陆野手腕。
陆野也低头看。黑痕隔着布露出一点,两人都没敢去解。他只知道自己被朱纹爬过,石满没有,可这能说明什么,他说不准。
“也许得站桩。”他说完,自己先觉得不对,“我也没弄明白。别再烫一次了。”
石满把手收回袖里,半晌说:“你先弄。真弄明白再告诉我。”
陆野点头。方才留下那点暖让他很想再站一次,见石满已将膝头晾在铺草上,他忍住了,把灯移回两人中间,躺下来等那股急着再试的劲慢慢过去。
他睡前最后记住的,不是白火有多亮,而是热留在肩下的地方。下一回站桩,他想知道能不能仍把它留下。
屋外很久还有背架刮墙的声音,有人咳得停下,后头的人便低声催。一阵脚步过去,灯影从门缝里斜进来,又被新的身影挡住。陆野听了片刻,才明白山壁上那条往北的细路,到了夜里也有人走。
他翻身时把右臂压到,疼得醒了醒,伸左手确认泥瓶没倒,才重新缩回草里。
天亮时,陆野被外头一声兽吼惊醒。
泥瓶仍在脚边,灯也没灭。右肩下已没有明显热意,但他撑起身时,那一处比昨晚松快些。他不敢说是火的用处,先站了一遍旧桩,走到院里打水,没再接灯。
前街正在过一队人。黑色短旗压在驮架上,旗下没有神脸,只有一道横过山峰的白痕。为首骑兽的人停在旧供仓门前,问昨夜是谁把旧封泥烧开的。
陶竞从铺里赶出来,领口还没拢齐。小蘅站在送汤的摊边,朝后屋望了一眼,端碗的手没抬起来。
陆野拎水停在半掩的门后,指尖一下僵了。
“人救出来了。”陶竞说。
骑兽的人低头看向他:“我问谁烧的。北关收印,不许再私拆。”
陆野望向脚边那盏灯。昨夜他还只想着怎么把热留下,如今刚走到手里的这一瓶泥,已有人来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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