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绥没再拿匣子,忽然问:“灯卖不卖?”
他报出一吊钱时,陆野手指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攥过那么多钱。买药、还鞋、吃热饼,都能一件一件做了,不必一枚枚盘算。但他只想了一瞬,便想起自己第一次从铜壳上挣下来的手。
“不卖。”
那声音出口很轻。他怕梁绥没听见,又说了一遍,这回连灯也往回收了。
梁绥盯着他的眼睛,看得他有些站不住,才让随行人取过两根细铁签,一小卷隔火的粗布。
“你夹泥用的瓦,裂了。”
陆野低头。昨夜装回来的两片瓦里,较薄的一片果真有条新裂,指甲顺着摸下去,能觉出一道细细的错口。他背后冒了层汗,忙让石满把瓶子放回地上,没再悬在身侧。
“这些给你。”梁绥说,“不拿你的灯。我的人跟你去石门,把火怎样用、你在哪里落脚记清。往后若愿意来北关,拿这个找我。”
他取下一片薄铁牌,牌边穿着旧绳,搁在仓头递来的木板上。陆野没有立即碰,先问那人去石门做什么。
“石门也有收来的神遗,要运走。你的火未必能解印心,能先试外封,便少坏几个箱。愿意做一次,就按一次算。人不随我走,也不把你留在那里。”
陆野瞥向陶竞。陶竞低头捏着瓶塞,没有替他答。
他又看向石满。石满皱着眉,先问自己昨日分的五枚会不会收回;梁绥看了他半晌,竟伸手拨开腰间钱袋,抓出几枚,摊在掌心。
“北关没穷到向你讨这五枚。”
石满不看他的钱,只把原来那只腰袋按紧。陆野忽然不怕自己问得难听了。
“试不动就停。不能按着我烧。”
仓门前几个人都看向他的伤手。梁绥的嘴角沉了一下,问是谁按过。他没能当着这些人从药棚再说一遍,只说那个人跑了,孟巡街在查。
梁绥默了片刻,将铁牌推近一点。
“先回去。我叫人问孟。”
陆野这才拾起牌。牌上一道山峰被横痕截开,和旗上相同。金属的凉意贴着左掌,他没把它当成能救命的东西,只将它与铜钱分开放好。
梁绥叫过一名年轻护货人,名齐平。那人眼下一圈青,怀里还揣着没吃完的半块饼,听说要折回石门,先往北路望了一眼,才低头应下。
“我得先去给老田带话。”他向陆野说,“午前西边水槽等。你们要再留一日,就在那里说清,我不在街上来回找。”
陆野点头,这次没有替石满一起答。石满摸了摸尚疼的膝头,说走是能走,先把刀柄修了,再去水槽。
梁绥转身去看旧仓,不再留下等他谢。陆野追问了一句北关到底是谁的,对方停在门槛边,回头道:“玄阙。飞羽这三十六峰的旧供,如今都由那边收。”
陆野并不认得玄阙。他望着黑旗上的白痕,想起那座从河面收走神首的巨城,开口想问,又看见梁绥已伸手拦住要踏进红痕的人,先把旧门右边的撑木叫人卸下来。
他没将两者当成同一个,只将名字记住。
临走时,陆野把铁签和粗布一齐收好。石满问他是不是还打算回石门,他点头,随即想起昨日何叔喝水时一直发抖的手。
“回去,也看看那个铜壳。”
他没想把壳要回来。只是火从那里出来,如今别人要将它运去北关,他至少想在箱子合上以前,亲眼看一次里头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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