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合陡然回头,另一只手已来扯陆野肩头。陆野还没看清,先循公练时吃过的那一棍,转腰让开正面,左掌扣到对方前臂,脚跟抵住门槛。
这次他不是隔着铜壳挣脱。
薛合用力拽了两下,没把他的脚拖走,脸上那点轻慢先变了。陆野却只觉得那只手离自己的伤腕太近,怒气一下顶上来,左肘带着身子撞进对方肋下。
薛合弯了腰。陆野顺势把他胳膊折向门边矮桌,掌心压住,右手几乎也要攥上去,掌侧一阵刺痛才将他拉回来。
他呼吸粗得厉害,左臂在抖,脚下却压得更实。
“别碰他。”
薛合还想反手,齐平已从院内跨出来,刀鞘横插进两人手间,叫陆野先松。陆野盯着桌边那条黄巾,一时没松,直到石满在后头叫他名字,才慢慢退开。
孟将薛合推回墙边,巡街人上前看住。齐平没问陆野疼不疼,先让他把左掌摊开,确认没有也攥出血,才将刀收回去。
陆野站到灯边,听见自己一口一口地喘。
薛合还在墙边嚷货钱,陆野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只按过自己的手上。他刚才真想再撞一下。石满碰到他发抖的左臂,他才低头,慢慢把伤腕收回袖里。
“纸别收。”他向巡街人说,“把方才的话也记上。”
薛合往纸上伸的手停住了。
薛合的铜片对得上壳口,但孟没还货。
他指着门边矮桌,说方才大家都看见薛合先去抢灯,药棚断筐、逼人承压与逃走的事也还没说清。薛合说那是自己的东西,孟便让他将真正押货的人叫来,谁赔棚、谁付伤药,先当面说,今日别想提壳走。
齐平把北关收物的来意也说清,薛合听到梁绥的名字,脸上忽然一紧,开始反复摸那块缺角铜片。
“货本来也要送北边。”他改口。
陆野听见这话,抬起头。他以为壳是从神首旁捡来的,如今才发觉,自己从来没问过这件货最初要去哪里。
孟不让他空泛带过,问从谁手里接、哪日从哪条道下来。薛合先说山里,齐平便将昨日补木时刮下来的壳底泥灰拿给他看,问那种夹白细砂的硬灰,是在河边还是别处沾的。
薛合的目光在灰上停住,终于道:“断羽谷。”
这个名字陆野听过。往北猎路下去有一道深沟,寨里的人不常进,只说那里石头割脚,山风进沟以后会响得像有人吹哨。他去年到过岔路,没走下去。
“神落之前就在那儿了。”薛合说,“不是我从神尸身上扒的。”
陆野心里一沉。
薛合见他们都不说话,语速反倒快起来:谷里有一座半废石台,台下存封货的铜器,有人收旧泥、旧石,给足押钱才让带出去试价。那口壳封着时没有冒白火,交到药棚打开以后才有。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想先把本钱拿回来。
他说完又看向灯,这回没再上前。
孟叫人将他带进另一间空屋,铜片留下,话还要接着问。陆野没有追进去,等门合上,才发现自己左掌压过桌沿的地方也红了一圈。
石满把灯托给齐平,伸手扯了扯他衣袖,叫他走。出了门,他才低声问陆野,刚才怎么叫一声都没听见。
陆野转头,见石满脸上的怒气还没散,却不是朝屋里那个人,心里忽然一窘。
“后来听见了。”他说。
石满瞪他一眼,没再往下问,只将他的左手从袖口拉出来,摊开又看了一次。
远处公练场还有木棍相击的声音,方才那点明亮的欢喜并没有全没,只像被一层新的东西压住。
他不再怕薛合那只手了。
可火来自哪里,比他先前以为的更远。那座台在神陨以前就有,神死了,壳里才冒出白火;两件事到底怎样相接,他现在只听到一人的话。
陆野在街口停下,对齐平说:“那块灰别丢。我想拿给裴大哥看。”
这次,他想去找的已经不只是够灯吃几夜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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