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珂先向她问了卖旧册的地方。老妇眼也没全睁,指向第二座桥上面,说今日纸摊在树底,若去买刀谱,别被画得好看的封面哄。
石满听到最后一句,先摸了摸陆野那块画了三条腿的木片,自己笑了一下。陆野隔着衣袋拍开他的手,脸上终于有了点真切的笑意。
进坡没有人拦住翻包。三人从桥上走过,水光映到灯罩里,白尖轻轻一晃,又被铜边挡稳。
坡上来往的不全是人。一个毛耳汉子背着药篓,与穿长衣的修者争哪包更干;有人掌上托着小石磨,将药砂碾得细响,旁边一个小孩抱着空盆等,困得站着打晃。
这里也有人为了一点钱皱脸,却不只有跪下与逃命两种样子。
桥上一块青石歪了,搬货的汉子拿脚蹬了两下没蹬动,便朝对面喊人。一个正晾衣服的长衫客抱怨着过来,袖子先挽高,手掌贴到石侧,肩肘几乎没晃,青石就一点点转回了槽里。
他收手还在抱怨,说下回先垫木,别总等别人走过来。搬货人往他手里塞了两颗青果,长衫客瞧了瞧,挑走较大的一颗,把另一颗丢回去,又回桥那边晾衣。
陆野站着看了许久。那动作不响,也没有神像和旗,却比自己使足劲硬顶时更稳。他想起裴望用左手拨木、自己在炉边学会放掌,忽然觉得这些本领并非只在逃命和厮打时才有用。
他也想有一天,不用先憋得脸红,就能把该挪的东西挪开。
陆野跟迟珂走到树下,先把灯放到不挡人的石角,才凑近纸摊。几本旧册压着扁石,页边有汗渍与手指翻过的黑痕,不像庙里供在高处不许碰的东西。
迟珂看了两本,先问能否只抄其中讲收劲的一页。摊主让她先读,真抄便按页付,别一边说不会一边整本看完还说不买。
她没恼,坐到旁边,从自己的山货袋里另摸出一小包干苔,先问能否折钱。
陆野看着她,自己也想找一页讲承火的。可他识得的字太少,页上一行行都像窄窄的绳结,自己画的那三个人形,反倒更清楚些。
他有些发窘,向后退半步,取出新包的短刀,想将松开的鞘绳重新割齐。刀柄一转,他右手先想缩,左腕又跟着歪,刀尖险些划到自己压绳的指头。
一只削瘦的手伸来,按住了木鞘。
“绳没活过来,不必这样追着它躲。”
陆野抬头。说话的是个穿灰青短衣的女人,年纪比商青大,头发利落挽住,眉心有一道常皱留下的浅痕。她手指没碰刃,只拿走压绳的石,让他先把刀平放。
陆野照做,手里空了,反而不知该往哪里搁。
女人没有问他刀从哪里来,先指了指树后的小院:“要练,先练拿刀。你这只手,眼下连自己的指头都护不稳。”
迟珂从页边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下,没替陆野答。
陆野低头看掌上已经干下去的旧皮,又看了眼那把窄刀。自己拿灯时知道怎样收住火,刀真在掌里,却还只会怕它落下,又怕它不肯落。
“能学么?”他问。
女人将木鞘放回他面前:“进院来。先让我看你走三步。”
陆野把刀收好,左手提起灯。这一次,他没有先问谁能替自己挡在前面。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