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原本也想藏，船上的掌勺人却指了指柜中，说明早还有热粥，别把饼捂到发酸。

他愣一下，便将饼拿回来吃完。

石满迟了一步，包饼的布已经打好结。他解到一半，旁边那位短臂妇人递来个青果，问能不能换一小口尝尝。她吃不惯店里总带甜味的面，正想找这种厚实的饼。

石满闻了闻果子，问有没有核，妇人说有，还是能种的，不用替她省。石满便认真掰了一半饼递过去，换回果子，咬得腮帮发酸，脸皱起来，又不好意思吐。

陆野在旁忍笑，妇人却先笑了，伸手指向他怀里的干粮，问要不要也换。陆野连忙抱紧袋，招得石满回头瞪他。

船钱里那一口热饭，并不是为了哄他们先上船，给人看的虚话。

河走得远了，两岸山形也换了。飞羽那一带多是尖瘦的青脊，这里山峰厚重，半边山壁泛赤，断面里嵌着一条条白纹。傍晚，船过一处临水高崖，崖顶竟站着一个极高的人。

那人披着青灰长衣，衣角垂过石壁，发间插着横木，远看像在头上架了一座小桥。他低着头，一手按在崖顶，另一手垂向水中，五指间挂着大团白云。

陆野立刻站起来，身侧有人跟着跪下。

不是石像。

那只垂在水中的手动了，一滴水从指尖落下，船上所有人都听见了远处雷一样的闷响。

石满抓住陆野衣角，指尖一点点收紧。

陆野也没有比他稳多少。飞羽的头从天上掉下来时，他只见过死去的神容；后来云城中的那一颗头也没有动。如今一个活着的巨人就在河边，连水从指上落下都像能将船砸碎。

他慢慢把手按在包上，没有去摸刀。

掌心隔着布碰到铜灯，仍只有自己熟悉的一点温意，没有传来什么叫他冲过去吞神的声音。陆野却不敢因这份安静松气，手指先扣住罩边，再将包挪到膝下，省得被旁人碰落。

他想起祝禾那块裂开的木牌，又想起迟珂伸向新印的手。那些当时堵在胸口的担忧，这一刻没有全散，可眼前有人低头求庇护，也不再只像一群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天上真的有这样大的存在，身下的船才这么小。

船夫却照常掌舵，从船棚中取出一盏青灯，挂到船首。灯光并不强，河面两道逆着走的浪却向外分开，给他们留出一条窄而平的水路。

跪下的老汉叩了一回头，说承山君今日仍在扶崖。

陆野听见这个名字，望向巨人按着的那只手。这才看清厚重的山峰背后，一条裂口从顶上贯到河岸，里面黑得不见底，边缘有细碎的石头不断滚下，却全被一层青光挡在外面。

石满想问扶了多久，声音刚起便轻下来。

船夫回头，看他们一眼，说从自己小时候坐这条船，便见祂在这儿。

陆野再望过去，那一大片长衣下，巨人的肩膀竟已有半边埋进了山石。

他嘴边那个为什么没问出来，先问船夫，河上的青灯是不是也借了这位神的力。

“是。”船夫答得坦然，“我自己会划，会认水，可这一段乱流，不借灯，得绕上两天。”

他没有因此吹嘘自己能平整条江。灯挂好，他仍看着舵，遇到河心暗石便早早转向，神手下漏过的一线平水，也没替他将眼睛长到水底去。

陆野退开半步，让出舵旁的位置。再回头时，岸上有几个极小的人影，正背着竹筐沿那只巨手旁的石阶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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