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钉在岔路旁,墨字还新,上头写燎原巡火,旁观止于外岩。旁边一人穿深赤短衣,腰悬铜片,正在对几个问路者讲后日的时辰,见两人过来,也没先伸手索钱。
陆野把字读过一遍,问靠外岩看,是否也要领火印。
那人摇头,说旁观不用;当日若有落到外岩的余焰,合得上、留得住的可以接,不许取还牵在主脉上的火。风与热都真会到,有伤有病,或连站都站不稳的,早些自己退远,别指望举个碗就有谁将好处送进来。
宋勉问赤衣人见过没有。
对方答自己去年在旁边守过路,头一阵热来了,腿也发软。今年负责给后来的讲清楚,并不因为腰上多一片铜,便能替别人挡尽。
陆野目光从铜片移开。
他又问燎原君为何来巡。
“看主脉,也取自己要用的火。”那人说,“哪一处热积过头,哪一处流得不顺,过后有人再去查。不全是给咱们看。”
陆野慢慢点头。
守西火隘、巡主脉、取所需,牌上与人嘴里的这几句话,还不能让他知道一位神究竟怎样。他见过死神,也见过替山下撑住崖的活神,不会因为这一回没有索他接印,就将所有该怕的都先抹掉。
可他也不愿自己已经走到这里,却仍只隔着一块木牌想象。
“外岩从哪边走?”他问。
赤衣人指向岔路左侧,说不到沉火洼最里面,顺这条路往下,傍晚前能到可歇的地方。后日巡火开始,往内那段暂时别走,等热流稳了再放行,并不是拿到一张图便永远能通。
陆野将这处指路记住,没从另一边往热流更重的地方拐。
下午,脚下的黑石渐渐泛出深红。
这里不用等全黑,窄缝里已经能见亮,路旁几根旧石柱上刻着相同的弯线,隔一段便有一根。陆野没有伸手去摸,沿来路看过去,才发现这些柱将行人走的这一侧连起来,内外的风温也略有不同。
宋勉在他旁边停住,三寸掌缘火并没有取出。
隔着石脊,沉火洼第一次露出了全貌。
那不是外塘的一条条细缝,而是一大片陷在黑岩之间的赤色,缓缓流动,低处热雾升起来,将更深处的石壁都映得发虚。几个坐在高岩上的人,在那片红前小得像散开的灰点。
陆野呼吸微顿,忽然明白纪照说要去看的,并不只是另一口更大的炭火。
他没有在那些灰点里先找她。
外岩入口有可租的旧棚位,一夜两枚,不含吃。陆野与宋勉各自问过,陆野先付一夜,钱余五十一,将包卸到自己那一小块平地上,双肩才真觉出走了一日的重量。
宋勉隔着半条过道,先将炭匣压稳,再问后日要不要站得靠前些。
陆野摇头,说先看明日哪里能退、哪里风会聚,不急着挑离神最近的位置。
他从包里取出那两整片叶与余供石,重新包到不会受热的内侧,没有拿它们换一个更好的观位。随后将小灯放下,揭开罩看了一眼,白尖仍在油麻上安静抬着。
后日,一位活着的神会来这里使火。
陆野望向远处那片缓缓起伏的红,手心竟又出汗。他将汗在衣侧擦净,想起自己最初在庙前等的那碗供肉,隔了很久,才把视线重新落回脚下。
这回他不是在等神吃剩以后,自己才有一口饭。
他带着两只已经能各走一道细劲的手,来亲眼看看,一位真正的神,究竟怎样将那片火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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