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现在没了。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响,伸手乱扒,指甲抠进粮袋的麻布。商青终于把袋子推开,石满拖着他跌进沟里,三个人挤作一团。
风从山上压下来。
庙顶越过他们,撞向下坡的石屋。随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满嘴沙,满耳朵响。陆野拼命往石满胳膊底下钻,石满也往他这边缩,额头磕在一起,谁都没力气骂。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先闻见了一股焦味。
商青爬起半截,又滑回来,抹了把脸,把糊满泥的手按在他肩上。
“你能走不能?”
陆野点头。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商青的脸色变了。
“不是断了!”他急忙说,“麻,麻了。”
她盯着他试着动了动的脚趾,才扭开脸,手却还紧攥着他的衣裳。她自己也在抖,抖得陆野肩头的布簌簌响。
石满拔出水囊,塞子扯不下来。他用牙咬,咬开了,却把水洒了半身,气得一拳捶在地上。
陆野接过水,嘴碰到囊口时才发现,自己的牙一直在打架。
“我没吃。”
石满抬头,没听明白。
“肉。我一口也没吃。”
石满的嘴张了张,忽然低下头去,拿袖子死命擦脸。陆野等着他回一句,没等到,只看见他把那截湿袖子咬进了嘴里。
沟边有个破开的粮袋,黍米还在往外淌。
陆野看了一会儿,伸手掐住破口。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至少这东西不能再漏了。
火从上坡窜下来时,商青拽着他们往河边去。石满看见陆野怀里的袋子,急得眼睛都红了。
“命都没了,你要这个!”
陆野攥着袋口,不肯松。真让他扛,他这会儿也扛不起,只能拖,麻布在石头上磨得沙沙响。
石满跑了几步,骂了一声,又回头抄住另一端。
袋子底下早已漏空一半。两个人抬起来,才发现并没有想的那么重。
商青站在岔口,往河边指。她刚要说话,一只惊牛从巷子里冲出来,她侧身躲开,撞上篱笆,半天没能起来。陆野想去扶,石满却还往前跑,两人各扯着袋子,险些又摔倒。
等他们绕回去,商青已经自己爬起来了。她瞪了石满一眼,没骂,走路时左腿却有些拖。
河滩上全是人。
有人往水里蹚,有人从水里爬回来,喊下游也在烧。一个汉子反复数自己的手指,数着数着便哭了。陆野不敢再看,坐进浅水里,脚上的血丝散开,凉意钻进伤口,疼得他蜷起腿。
粮袋放在三个人中间。
谁也没再去碰。
头顶忽然响起绵长的号角。
商青抬头,陆野跟着她望上去。漫天烟尘被什么推开,云后露出山峰,山峰之间悬着河,水从高处落下,未及坠入人间,又被卷回天上。
更远的地方,城墙一重叠着一重,亮得像在烧。光从城下漫出来,照见他们河水里晃动的脸,也照见远山间那颗巨大的头颅。
陆野这才看清,山神的眼睛还开着。
朝着青石寨。
河滩上有人举起双手,声嘶力竭地求祂救命。旁边渐渐有人跟着喊,喊声越来越多,陆野的手也从水里抬起来了。
一个声音从那座城中传下。
“飞羽已死。”
他举起的手僵在半空。
石满还在喃喃念着祭词,商青猛地攥住他的胳膊,他才停。三个人望着山上,谁也不肯先说话。
那双他从小叩拜的眼睛里,一道火光缓缓熄灭。
陆野垂下手,摸到粮袋的破口,重新攥紧。
天上的号角还在响。那座城没有停,正越过山神的尸首,朝青石寨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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