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前,唐栓先把锅盖藏起来了。
陆野看见了,没吭声。那块缺了角的铁片被他塞进腰后,走一步,磕一下。他嘴里嫌沉,手却始终按着,仿佛松开就得有人抢走。
火边添了好几个人,都是青石寨的。有人闻见油香便凑过来,也有人只是想问问祝禾。祝禾闭着眼躺在两件旧衣上,铜铃压在胸前,谁问话都不答。
“他昏过去了?”一个女人问。
祝禾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陆野摇头,那女人便坐下来,捡一根细枝去拨火。她叫阿绒,平日说话响亮,这会儿嗓子却全哑了,胳膊上挂着一只烧穿底的篮子,坐了很久也没舍得摘。
胡六把扎口的粮袋拖近,问她:“你带粮没有?”
阿绒抬起篮子,露出底下那个洞。
“漏完了。你要篮子,给你。”
胡六噎了一下,仍没动袋口。旁边的人看他,眼神一点点变了,他便把祝禾方才那句话又说一遍,说得很慢:能吃,不是能随便拿。
阿绒没有再求,伸手把他伤着的右手拨到一旁,用膝盖撑住袋子,替他解结。
胡六往回夺,她抬头瞪他:“你一只手,解到明早?”
两个人僵了一会儿。胡六终于松开,眼睛却一直跟着她的指头。
粮袋摊开,剩下的米比陆野想的还少。看袋子像还有大半,里头拱起来的却多是折进来的麻布。唐栓摸出一只木碗,胡六量了两碗,伸手便要扎回去。
石满看看人头:“不够。”
“掺水。”
唐栓把锅一指,锅里连先前胡六倒的那点水也快煮干了。
众人都不说话了。
河床还湿着,坑洼里却是浑水,沾着死鱼和腥臭的泥。石满说上游猎路旁有个石缝泉,平时他去过。说完,他看着已暗下来的林子,声音便低了半截。
陆野原想跟,右脚一落地,自己先嘶了一声。
阿绒看看两人,把篮子往地上一扔,站了起来:“我知道,在那棵歪松下面。”
唐栓立刻抱住锅:“不能拿这个。”
她白他一眼,只取了石满的水囊,又借来两个小陶罐。临走时指着粮袋:“给我留一口,我要回来喝。”
石满跟着她走,走出火光又折回来,抽走一根燃木。这一回,没人笑他胆小。
陆野目送两团火沿岸坡远去,转头看商青。她正试着把布缠过膝盖,缠到一半,又全扯开了,额头一层细汗。
“我来?”
她把布往腿上一按:“你手也烂着。”
陆野低头看看手。只是红,没烂,到了她嘴里,倒像比腿上的洞还大。他想争一句,商青却已经伸手,把他右脚拉近了些。
脚趾缝里的泥干了,碰一下便疼。她拿刀背慢慢刮鞋底似的灰,陆野抽了几次脚,终于忍不住说:“这是肉,不是你那张皮。”
商青抬眼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知道疼就少跑。”
“你让我跑的。”
她没有接话,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些。
过了一会儿,胡六把从旧衣上撕下来的布递来。他也没说送给谁,只往石上一搁,仍坐回去守粮。陆野看着那块布,再看他始终弯着的右手,想起庙里那几句难听话,心里那点气倒说不清该搁在哪里了。
远处的火光终于转了回来。
阿绒走得很快,石满在后面骂她别晃,水才接满,晃一路少一半。阿绒没理,到了火边才坐下,抱着陶罐,半天没肯把手指松开。
泉还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