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台的门上，长着一棵树。

根从门额的缝里扎下去，把两块石头撑开，半扇木门斜挂在根上。风一吹，门便轻轻撞墙，笃，笃，像里面有人不耐烦地敲。

胡六站住，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

“就是这儿。”

唐栓赶紧越过他。走到门边，看见院里满地碎瓦，笑便收回去半截。他把锅放下，伸手推那半扇门，门没开，上头一截枯根却松了，带着尘土砸下来。

石满一把将他拽开。

“别推了。”

裴望把木撬绳放下，左手举到额前，朝院里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才侧过身，从门边那道宽缝跨进去。

陆野跟着走。院里原有一排石槽，早干透了，槽底积着腐叶。北屋屋顶果然塌了，西边还有一间长屋，门被风吹掉，屋内却没见大片瓦砾。

阿绒先去看后坡的水。

她回来时眼睛亮亮的，不用说，大家便知道有了。那点光比裴望口中的许诺更实在，石满腿一软，先在地上坐下，仰着脸大口喘。

祝禾自己攀着撬边挪下来，脚底一沾地，疼得脸上一抽，却没有像先前那样只等别人抱。

陆野扶着商青进西屋，屋里阴凉，混着陈草和老鼠粪的味道。商青坐下便摸向刀，陆野心里一惊，也四下看。原来角落里有蛇蜕，薄薄一条搭在破草席上，乍看像蛇还伏着。

两个人看了好久，谁也没先伸手。

裴望走进来，挑起那张皮，搓搓蛇尾，往外一丢。

“旧的。先敲敲墙根再铺草。”

商青点头，陆野没敢问，要是新的又怎么办。

唐栓拿枝子扫墙根，阿绒拣干净些的旧草。胡六把米袋搁下，几乎立刻又抱起来，墙角被鼠咬出的洞比碗口还大，他看得心里发毛。

“吊着。”裴望道。

胡六抬头看屋梁，咂了咂嘴，仍不大放心。石满刚坐下，见他眼神过来，先把头偏到另一边。

胡六自己站到石上，提袋子往上够。右手一疼，袋子掉回来，砸得他胸口闷响。石满骂着爬起，把米接走，吊在离墙远些的梁上。

胡六在底下托着，直到绳结打好才松。

陆野望着悬起来的粮袋，头一次觉得它不像下一刻就会漏尽的东西了。

他们从日头偏西忙到光落墙角。能睡的地方不大，草也不够厚，却总算有一道墙挡住风。阿绒接满水，唐栓把锅重新支起来，添了一小撮盐。

石满闻见那股味，先看向裴望。

裴望把盐包收紧：“这是你们背来的工钱。不是随便抓。”

石满立刻把空碗藏到身后，像谁看不出他只是想问能不能多放一点。

陆野捧起热水，水里只有淡淡的咸，嗓子却没先前那样涩了。他把碗递给商青，商青这回没有等他伸到跟前才接，先把手抬了起来。

裴望坐到门边，解开右肩的布。

血把布与衣贴在一起，他揭到一半，脸上那点随意全没了。左手悬着，过了好久才继续。陆野望见肩头一块青紫，夹着一条裂口，便赶紧转眼。

阿绒把干净些的水端过去，裴望道谢，声音有些哑。

石满终于忍不住：“你真是入微？”

裴望看了他一眼，点头。

胡六手里的碗停住了，祝禾也抬起头。陆野听猎队说过，锻体练的是筋肉皮骨，到了入微，连平时觉不着的细劲也能用得上。具体怎么用，他一直只知道这么一句。

“入微也会伤成这样？”唐栓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先缩了下脖子。

裴望没有恼，反而把那截破布举给他看：“砸下来的是石头。你当我是什么？”

唐栓眼睛往北边一瞟，又收回来。

屋里安静了片刻，裴望拿过衣裳，把肩膀遮住。陆野忽然觉得这人看着比在泉边年长一些，鬓角的灰白也更多。

祝禾忽然问：“这台子供哪一位？”

裴望擦着肩边的汗，摇头，说早年山路有人来往，这儿用来望火，歇脚，不是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