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跑，脚被大鞋绊住，身子向后跌，肩头狠狠撞上门边的石墩。那只山魈手撑地面，正要往粮袋上扑，陆野眼里却全是它脚边一截短木。

是白天用来支门的。

他一把抓住，塞到门板下面。木头没卡稳，被斜面弹了出来，撞得掌心生疼。他牙根一紧，再塞，右脚踩不住，便屈起腿，把肩膀顶在门上。

门动了。

门外那只山魈的手还扣在缝中，门板一挤，它尖叫起来，五指猛地乱抓。陆野肩头一轻，又是一重，身后石满已扑过来，和他挤在一起。

两个人的头磕了一下，谁都没空叫疼。

屋里的山魈闻声回扑，裴望却比它先动。扁担从火边横起，顶在它胸前，把那股冲势硬生生截住。木杆弯了，裴望的右肩随之抽动，脸色陡然变白。

“别松。”他说。

陆野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只死命顶着。木刺隔着衣裳扎进肩头，身后石满喘得像坏掉的风箱，门外却还在动，挤得他的脚一点点后滑。

他想起裴望白天说的那句，脚底先站稳。

右脚不成，他便把左脚抵到石墩后，肩膀往下沉，力气不再全撞在自己腰上。门板又向外挪了一点，夹在缝里的爪子慢慢缩了出去。

陆野却没敢松。

屋里一声脆响。唐栓把锅盖砸在山魈头侧，盖子飞出去，撞上墙。山魈偏头朝他咧嘴，他一缩，锅又抱回胸前，连眼睛都闭上了。

商青坐在地上，长棍从低处扫过去，绊住那条往前探的腿。裴望趁它失衡，扁担往前一送，将它撞向门口。

石满松开一只手，扯开门边的撑木。

门外那只早已退了，屋里的便从敞开的缝中蹿出，爪子在门板上划下一长串响。石满立刻又扑回来，和陆野一起将门推住。

裴望拿长棍斜顶在地上的浅洞里，抵住门后。

没人说话。

门外有脚步，也有低低的叫声，从门口到墙根，再往院里去。陆野听见石槽被撞，阿绒放在槽沿的半罐水翻落，水哗地泼了出去，随后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过了好久，声音才慢慢远了。

胡六跪在地上，一点点摸粮袋。没破。他把额头贴上去，肩膀抖了好几下，唐栓看着想笑，一转眼，自己的锅盖已经凹下一个坑。

他也笑不出来了。

阿绒先爬到门边，透过木板破处往外看。她没敢开门，盯着那片湿地半天，转回来时，眼里满是懊恼。白天一罐罐接上来的水，原以为放在槽沿不怕踢倒，偏偏叫它们撞翻了。

裴望让她先别出去，自己数了数墙边的盐包，少了一包。他看着从门口到筐边留下的泥印，拿左手揉了揉脸，把筐拖到膝前。

“粮没破，先收着。”他说。

胡六听见这句，手反而僵住。那袋米在自己怀里，人家的盐却没了，他嘴唇动了几次，没说出赔的话，也没敢再把袋子抱得那样紧。

陆野想松开肩膀，却发现半边身子僵了，石满扶他一把，两个人一起坐倒，隔着裤子都能听见彼此腿在哆嗦。

“你四层白练了。”石满喘着道。

陆野张了张嘴，正要顶回去，才发现石满手背上划开两道口子，血顺着指头往下淌。他把话咽下去，伸手去拿墙边的布。

裴望走到屋顶漏下的光斑旁，慢慢坐下。肩头包好的布又透了红，他用左手按住，一时没抬眼。

祝禾醒着，却没有摇铃。他把自己割烂的白衣撕开，挑出内侧还算干净的一块，递给了陆野。

陆野拿着布，忽然觉得门边那点灰白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裴望这时才看向他，目光在石墩和门下的短木间转了转。

“后来那一下，站住了。”

陆野低头看看自己发抖的左腿，过了半晌，嗯了一声。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