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先生用两根指头拈起一片肉,慢慢放进自己嘴里。
他吃得很从容,吃完还问水能不能再借一点。阿绒下意识去拿囊,商青却先叫她等一等。
“你背的是什么?”商青问。
鹿先生看向她,笑容淡了一分。
“山货,几件旧东西。不沉。”
“为什么不自己背?”
胡六的手一下碰到商青肩上,像想把她那句话按回去。鹿先生却只垂眼看看自己的灰袍,似乎听见一个有些好笑的问题。
“有饼,为何不能找人背?”
商青的脸慢慢绷紧。她腿还伸着,站都站不稳,能问的只有一句,问完,对方却不必按她想的回答。
邱安忽然道:“我能背。”
牛七回头瞪他,邱安也瞪回去。
“又不是白要。背三天。”
“罗荆没回来。”
“她回来也得找路。”
牛七的嘴被堵住。他们两辆车的旧路断了,大家都说等,却没人能说等多久。邱安看着他,眼里不是任性,倒像一口气已经憋到不能再憋。
陆野忍不住问:“三天就放你走?”
鹿先生微微一笑:“说好的三天。”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条细铜带,带上嵌着两枚乌黑的小珠,挽成一个圈,放到饼旁边。阳光照过,铜带像刚在火里烤过,透着一股温亮。
“戴着,路上好认。不怕走丢,也不怕叫别的东西叼走。”
邱安伸手去摸,鹿先生拇指一拨,铜圈便在他腕上合拢,大小正好。
陆野的心突然往下一沉。
他伸出手,说先试试能不能解。鹿先生笑着将饼递过去,邱安眼睛已跟着饼走,没有来接他伸出的手。陆野停在半路,想起自己刚才还觉得这人肯问盐是谁的,嘴里便有些发苦。
邱安转手看了两圈,想试着褪下,圈沿却停在腕骨上。他犹豫片刻,还是先接了饼,咬得太急,碎屑掉了满襟。
“等一等。”牛七忽然说。
他从腰里拿出一枚铜钱,放在石上,又把饼往回推:“他不走。吃的,我买。”
鹿先生低头看那枚钱,眼睛里终于没有笑了。
邱安急了,说没让牛七替自己买,又把饼抓回来。三只手同时到了石前,鹿先生却不去拦,只轻轻抬了一下指头。
邱安右腕猛地一缩。
他手里的饼落地,人也跟着弯下腰去,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阿绒尖叫一声,牛七扑去抱住他,想掰那条铜圈,指尖刚碰上,自己也像被刺了一下,猛然缩回。
鹿先生重新垂下手,邱安才喘出气。
“别闹。”他说,声音仍很轻。
陆野掌心渗出汗,烫过的地方一跳一跳疼。他想往前,却看见商青的手把棍攥得发白,祝禾也扶着墙,一点点站起来。
他们谁都没有能一下把铜圈拿掉的手。
鹿先生把落地的饼捡起来,拍去灰,重新交给邱安。
“吃完,来搬东西。”
邱安握住饼,这回没有再咬。他看向牛七,嘴唇哆嗦着,方才那句我能背,像忽然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再也收不回去了。
台下这时传来一声短哨。
鹿先生抬眼,罗荆正沿石阶往上走。她没跑,手里的短矛却已经从肩上取下,横在了身前。
“带子先松开。”她说。
鹿先生看看她,又看看身后的裴望,慢慢直起身,额头那两支细角在门影里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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