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问把那根硬羽留给了自己。
她用厚布裹住,放进带盖的铁盒,扣上时手指略停一下,像终于将院里最后一点会伤人的东西收好。
冯齐站在旁边,问她要不要一并走。柳问看看断牌,又看看灶边压歪的砖,摇头,说棚还得修,后头还有赶路的人。
冯齐没再劝,主动将那小包散过地的盐留下。柳问没有全收,只捏出一点,剩下的又推回他手里。
“半锅豆汤,够了。”
冯齐的嘴动了动,没算给她听。他将剩盐收稳,叫牛七把自己那块干净些的油布取来,补在棚前被硬羽割开的地方。
陆野帮着扯布,手臂一抬,才觉出白日被拽那一下留下的酸。他没有忍着一口气挂到最高处,而是先站上矮凳,拿枝子挑。油布一角挂住了,他慢慢放低手,肩头便没再疼下去。
周葵望见,叫他过来看看掌上新皮。
伤没重新裂开,布也没有再透血。他坐在板凳上,长长出了口气。那个提药箱时突然腾空的瞬间仍在脑子里,一闭眼,脚底仿佛还会发凉。
“那个人也跟他走了。”他说。
裴望刚从院外进来,听见这句,停在凳旁。陆野指指桶,又指向田外,那两名脚力已看不见,泥上的鞋印深浅不一,还留在路边。
“他拿那人挡刀。走的时候,那人还得替他背粮。”
话到后头,陆野声音发紧。他将手攥起来,掌上新皮一绷,又痛得松开。裴望没有叫他想开些,只坐下,将水囊推到他膝前。
“你想留下他?”
陆野点头,又摇头。他甚至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只是看见那只落在泥里的鞋,便想起自己光着脚跑过碎瓦的样子。他端起水喝了两口,嗓子还是干。
“我现在留不下。可桶是我先拉的,那一下我做到了。”
裴望朝那只桶看了一眼:“嗯。”
晚饭只有豆与麦,肉早没了。
唐栓坐在大锅旁,瞧柳问拿勺分饭,看了许久,忽然把自己的凹锅盖也摆过去。柳问看他一眼,舀了一勺,他赶紧说自己是想问能不能拿石头压平。
柳问低头看那勺热豆,眉梢挑起。
唐栓沉默,伸手将锅盖端走,先把上头的豆吃干净了。
阿绒笑得肩膀直抖,商青也低下头,嘴边有一点没藏住的弧度。陆野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庙边沟里那张全是泥的脸,心口那块从灾后一直绷着的地方,松开了一点。
夜里没有再来人。
常五在后栏喂牲口,牛七听见驴叫,捧着饭碗便跑过去。罗荆守着棚口,陆野经过时,她伸短矛拦了一下,叫他帮着看石满的胳膊。石满嫌她眼多,袖口却果然黏住了刚擦出的血。他一面解,一面叫陆野别看,陆野没走,替他将袖子往上卷开,露出布下那截青紫的手背。
天亮,田里起一层薄雾。
柳问先去看路旁神龛。陆野端水从旁经过,看见她停在龛前,手垂在身侧,没有上香,也没有往里伸。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看见她握刀那只手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原想问一句为什么肯帮他们,走近了,却先将水递过去。
柳问接过,喝了,抬眼问他昨夜睡了没有。
陆野点头。
“那就能走。跟住人。”
她说得平常,像昨日替商青放凳那样。陆野嗯了一声,把空碗接回来,忽然觉得有些话未必非问出口,才算记得。
临行前,裴望叫他去棚后空地。
这回不只站桩,先让他提一只空篮,换手,屈膝,再抬。陆野照做,最初还想做得又快又好,篮底一摆,腰便跟着乱。裴望拿扁担轻碰他背,不说重话,只叫他慢下来。
他慢了一点。
从脚底到腿弯,再到腰背,那股这几日时有时无的力终于不必到处找。他不再绷死肩膀,手上的篮便顺着身子起来,停在半空时也没有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