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八日,西陵出现在远处。
最先看见的不是城门,是山脚一片青灰屋顶,再往前才显出墙。墙没有照川神域那样隔在另一层光里,城外就是菜圃、晒物的架与车道,有人蹲在沟边掏淤泥,嫌车轮轧到自己刚清出的一小堆,抬头骂了半句。
车上人回骂一声,自己还是将轮往旁偏了。
宋勉看得嘴角动了一下,说这两日总算又听见不用先喘匀气也能骂出来的话。
陆野笑过,脚下却不觉快了。
城门边站着几个带兵刃的守人,人和妖都有,没人拦他先验掌外能放几寸。程绡认得其中一个,递水说自己这趟没把筐全烧穿,对方朝她筐底看一眼,说那便快提回去,别真到门里才散。
陆野随人流进城。
街里比外头还热闹。一边是卖干粮的,一边有人坐在矮石上给自己包腕,前头两个人拿短杆比划,杆头每碰一次,旁边便有人叫他们往空场去,别在摊前把饼也打出掌风。
程绡到街口停下,指明南门外空场与自己说过的铺子,再说住处可自己沿街问。她筐里的料要先送回去,不能陪他们把每一家都看完。
陆野认真道谢,宋勉也让到路边,不挡她走。
她提着筐转进小巷,走到半途又停,低头看一眼鞋,竟还是倒出一小撮灰。陆野这回没忍住笑,程绡回头摆摆手,连骂都省了,继续往里去。
两人在一间临街旅店各问一处铺。
陆野付两枚只住一夜,自己这三日的干粮饭钱三枚、两夜路棚两枚,加起来共用了七枚,手里还剩三十七。小灯与包有了放处,他把那块未用的完料收好,空陶罐也靠墙放稳,没有为了腾包便把刚学会承火的器物扔了。
宋勉问先吃还是先看法。
陆野摸摸肚子,说若能在路上吃个饼,便都不耽误。两人各从包里取了路上剩的饼,宋勉嫌硬,掌边取一点炭火烘边,外头却先焦了,里头仍没软。
陆野闻见味,嘴角才动,自己已咬到最硬的那处,牙根一酸,笑也收住。宋勉把焦边咬下去,脸绷了片刻,自己先骂这火倒是不乱跑,偏不肯只软该软的地方。
两人收了火,嚼着饼,往程绡指的铺子去。
铺面不大,窗前却摆着好几种册。
《入微分流篇》在最前,旁边压着一张纸,写十层基础全篇,十八枚。陆野站在窗外,将那几个字读过两回,手指下意识摸到钱袋。
十八,他有。
而且付过,不必立即把铺与下一顿饭都押掉。
铺中坐着个发间夹木簪的女人,见两人进来,先问看哪一本。陆野指了分流篇,她将册子推近,翻开前两页,说先看是不是自己要的,别只瞧见全篇二字便拿钱。
陆野低头。
纸上画的不是自己已熟的整身锻骨图。细线从腰背分出去,到了臂间又有回转,几处旁注挨得很紧,他第一眼竟没能将它们全读顺。
可右侧一处细线为何先弯后分,他站了一会儿,能认出一点。
那正与自己这几日不再硬攥、让两边各守一处的感触相接。往后还有他未走过的细路,没有因为自己已到二层,便都自动长到掌下。
陆野放慢了翻页的手。
他走来这座城,想找的东西,终于不再只在别人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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