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是冷的，像冻住的冰。陆辰风靠在门边，最后看一眼凌霜。她裹在毯子里，薄得像张纸，呼吸轻得几乎没有。桌上摊着那本从箱底翻出来的硬壳笔记，纸页泛黄，边角卷着。他刚撕下画着结构图的那几页，折好，塞进前胸口袋。图的线条乱，像小孩的涂鸦，但他认得其中一个用暗青色笔重重圈住的方块，旁边标着扭曲的字——和之前屏幕上闪过的警告符号很像。

是这里吗？他盯着图。方块在“中层”偏下，周围爬满代表管线的细线。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带箭头的圆圈，标在“上层”边缘，旁边是几个他猜着像“出口”的符号。

心脏在腔子里沉沉地撞。留下，是等死。出去，是赌命。凌霜等不起，他自己也快撑到散了架。

他没再犹豫。用能找到的最结实的布条，把断腿和那根当拐杖的金属短棍又捆死一遍，每勒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收拾能带的东西：两包硬得硌牙的口粮，一个水袋，一点绷带和药膏。笔记本太沉，只带了那几页纸。还有那个从“静滞之间”带出来的、冰冷的暗金古匣——用块布裹了，拴在腰带上。这东西邪性，不敢离身，也不敢留给昏迷的她。

给凌霜又喂了口水混的口粮糊，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了。把她挪到墙角，用空箱子和工作服稍稍挡了挡。在地上，用捡来的记号笔，画了个歪扭的箭头指向门，旁边涂了个圈，加条横杠——他希望她能看懂，意思是“等”，“别动”。

做完这些，力气耗干了。他挂着短棍，站在屋子当间，最后看了眼那片从天花板泼下来的、冷白色的光，和光里那个墙角模糊的、小小的鼓包。

“……等我。”

声音哑得散在空气里。他拧开门。

“嘎吱——”

门轴响得刺耳。外面更黑，更冷，一股混着铁锈和陈年灰尘的风涌进来，扑在脸上。他没回头，侧身挤出去，反手把门带死。

“咔哒。”

轻响过后，寂静吞没了一切。门缝底下那线光，眨眼就被黑暗吃了。他站在厚厚的灰尘里，拄着棍，等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稠得像墨，只有极远处，洞窟深处几点冷白色的“鬼火”，幽幽亮着，勉强勾出近处一些巨大东西的、狰狞的、模糊的廓。

是那些舱室。大的，小的，塌了一半的，沉默地蹲在黑暗里。空气里有股低沉的、从地底漫上来的“嗡”声，一直响，像这地方还喘着气。

陆辰风摸出怀里那几页皱纸。看不见，只能凭记在脑子里的图。那个方块……“中层”偏下。他进来的暗河，爬上来的斜坡，这个操作间……应该在“中层”或“下层”。方块，可能在附近。

他抬起头，眯眼在黑暗里找。最近一点“鬼火”，在左前方，大概两百米。那边，影影绰绰，好像有几根特别粗的、黑乎乎的管道影子，拧在一起，朝洞窟更深的黑里扎进去。

就那儿了。

他挂着短棍，拖着那条死沉、疼得发木的断腿，踩进厚厚的灰里。

第一步，灰扬起来，扑进鼻子。第二步，断腿骨头碴子互相磨，咯吱一声，疼得他猛吸口冷气，眼前金星乱蹦。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都像把自个儿从粘稠的沥青里硬拔出来。汗水混着之前没干的冷河水，从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杀得疼。

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喘，像破风箱；心跳，撞着耳膜；短棍杵地的闷响，和断腿拖过灰尘的、沙沙的、让人牙酸的声音。那“嗡”声无处不在，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压得人心里发慌。

黑暗里，那些巨大的舱室和横七竖八的机器骨头，像趴着的、冰冷的兽。他觉得有东西在暗处“盯”着，从锈穿的铁皮缝里，从塌了一半的黑洞洞的门里。但他不敢停，不敢想。脑子里就一个念想：往前。找那个方块。找出路。

一百米。断腿疼得他想把手里棍子捏碎。灰吃进嗓子，干得冒烟。

一百五十米。他经过一个舱室，门歪着，敞个黑窟窿。里面冒出一股浓得呛人的、机油和铁锈沤烂了的味。他没停，甚至没往那黑里多瞅一眼。

两百米。到了。那点“鬼火”近了，是灯光，从一个扁长方形的大舱室侧面、几扇方窗里透出来的。光比远处瞅着亮，冷白，没温度。

舱室门是整块的厚金属，关得死紧。门上没把手，嵌着个暗青色的、巴掌大的面板，像识别器，现在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