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冯贵人一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一手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袍，走了出来。

冯贵人先将锦盒打开，高平不觉一愣，随后心中沉甸甸的。

里面有些细碎的银子和几张银票，还有一些金银首饰。

再看母亲头上、手上皆无珠宝首饰点缀，心中了然。

“这是母妃入宫以后，陛下平日赏赐的，一共三千六百二十二两银子。我在这深宫之中，吃穿用度自有内务府供给，也用不上。这些珠宝首饰也拿着，花里胡哨的，母妃也不爱穿戴。穷家富路，到了镇北，处处都要用钱，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高平木讷地接过锦盒，份量不重，可此刻他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这是一位母亲沉甸甸的爱。

宫中没有花销吗？并不是。

父皇赏赐？他记得宫里内侍偷偷说过，只是在自己降生时，建兴帝有过赏赐。

那么这些银子有零有整哪里来的？

这是母亲十七年来从自己的例钱里一分一毫节省出来的体己钱。

还有那些珠宝首饰，一看便是年头久远了。母亲不爱佩戴？

哪个女人不爱美呢。

可是为了自己，母亲将这一切一股脑全拿出来了。

唉。

高平在心中无声长叹。

在母亲眼里，自己始终还是孩子，依然毫无私心地照顾。

见高平没有推辞，冯贵人展颜一笑。

又将锦袍轻轻展开，面料柔软，针脚细密匀称，内里铺着厚实的软棉，还带着冯贵人身上淡淡的清香。

“本宫闲暇时缝了这件棉袍，镇北酷寒，你日日都要穿在身上，千万护住身子，莫要受冻生病。穿上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高平接过锦袍，脱下外衣，冯贵人亲手为其穿在身上。

上下打量，颇为满意。

高平心中却越发感动，他虽然不懂制衣，却也大致看出这锦袍缝制很是仓促，根本不是如母亲所说那般闲暇时缝制。

再结合其深陷的眼窝，手指上几个细小淡褐色印迹，那明显是被缝衣针所刺，还未痊愈。

这分明是连夜赶制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

高平的双眼微微泛红，泪水不争气地在眼眶中打转。

大概是因秋风卷着沙子眯了眼睛。

衣服试完，冯贵人又一遍遍叮嘱，语气满是不舍。

“到了那边，凡事莫要强求，不要逞强，不要硬撑。遇到危险先顾着自己，城池、功劳都不重要，只要你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我记住了，儿子全都记住了。”

高平抱着锦袍与盒子，怀中沉甸甸的，是母亲全部的爱意与牵挂，重逾千斤。

他低头看着冯贵人那双微微颤抖、布满细小针痕的手，再看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担忧，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酸发胀。

这哪里是闲暇缝制。

这是她一夜未眠、一针一线、带着泪赶出来的。

那点点针痕，是母亲为他受过的疼。

那有零有整的银子，是她十七年里一分一厘省下来的命根子。

那些老旧首饰，是她青春里唯一的光彩，如今全都塞给了他。

她在深宫无依无靠，活得小心翼翼，却把自己所有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掏干净了。

高平喉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重重点头。

所有感激、所有心疼、所有愧疚，都堵在胸口，化作滚烫的热流，首冲眼眶。

冯贵人见他这般，强忍着泪，伸手轻轻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这十七年的牵挂，全都揉进这一针一线里。

“平儿，记住母妃的话。”

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刻进他心底。

“城池可以丢，功劳可以不要，命，一定要保住。母妃什么都不求，只求你活着回来。只要你活着，母妃就在这宫里，一首等你。”

高平再也忍不住，双膝一弯，“咚”地跪倒在冯贵人面前，重重叩首。

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却字字如誓。

“母妃，儿子对您发誓。此去镇北，儿臣必定护好自己，必定守住城池，必定平安归来。他日儿臣归来，定让您以儿为荣，尊荣加身，再不用小心翼翼，再不用为儿担忧半分。儿臣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您的儿子，不是废物，不是棋子，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儿臣要做您的靠山，做您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