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头暖意还没散尽,书房里方才融融的气氛,转瞬就被徐景骤然沉下的神色打断。
徐景上前一步,重重拱了拱手,语气郑重至极,带着一股子钻牛角尖般的较真。
“殿下,即便此番陛下龙心体恤,私下施下恩宠,老臣依旧要进!”
“老臣承认,此番结局是好的,可结局侥幸,不代表行事合乎章法!”
“家书体例紊乱,辞俚俗,荤素杂糅,又是谈肉食,又是叙闲情,兵败之事轻描淡写,通篇无臣下恭顺之态,无皇子敬畏之心!”
“此次是陛下念及父子骨肉,格外包容宽纵。可朝堂法度森严,礼制重于泰山,这般随性妄为,实在是太过铤而走险!”
“万一那日陛下心绪不佳,万一朝中有人获悉书信内容、捕风捉影,拿此事大做文章,弹劾殿下轻慢君上、行事无状,到时该如何收场?”
“侥幸一次是偶然,岂能次次仰仗天意?立身行事,当守规矩、循礼制、慎行,才是长久安身之道!”
“老臣斗胆首,此种不拘体统、肆意落笔的书信,下不为例,万万不可再心存侥幸啊殿下!”
徐景一开话匣子,立刻进入了长篇大论的状态,摇头晃脑,引着礼法、说着规矩,越说越较真,越讲越古板。
一旁的陆时安神色微微一动,悄悄往后挪了半步,面色故作凝重。
“殿下,属下城外还有流民户籍账目尚未核对,先行去处置公务。”
话音落下,不等回应,转身溜得飞快。
苏清砚见状心领神会,立刻紧随其后,躬身行了一礼。
“殿下,工坊器械尚有弊病待查,属下也先行告退。”
片刻之间,书房里的一众属官一个个借口层出不穷,要么要查粮草,要么要巡城防,个个公务缠身。
一眨眼的功夫,所有人溜之大吉。
偌大一间书房,最后只剩下高平孤零零坐在案前,对面站着慷慨陈词、喋喋不休、执拗到底的徐景。
高平望着空荡荡的两侧,又看着一脸严肃、准备继续长篇大论的徐景,忍不住暗自扶额,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好好一场温情落幕,到头来,偏偏只有自己,要独自承受徐老大人的礼法口诛笔伐
次日,外城窝棚区。
临冬的日头没什么暖意,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
高平从工地上转了一圈回来,靴上沾着泥,身后跟着赵默和陈良,两人手里各捧着一摞账册,脸色都不好看。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属官们己经陆续到了。
张云虎腿上的箭伤好了七成,坐不住,拄着拐在门边站着。
徐景坐在左首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模糊了眉眼。苏清砚难得没带他那把算盘,只揣了一卷图纸。
高平在主位坐下,也不绕弯子:“快入冬了。把诸位找来,就一件事——咱们的银子和粮草,还能撑多久。”
赵默翻开账册,报了一串数字。
高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数字他早就算过,但从赵默嘴里说出来,还是比他自己算的更沉。
黄家赔付的五万两白银和一万石粮草填了窟窿,但抚恤、军械、医药、工程处处张着口,进项却是零。
“今天不议事,不决策。”高平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两手交叠搁在案上,
“只做一件事,诸位有什么法子,尽管说。能行的不能行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堂内静了一瞬。
苏清砚先开口,他把那卷图纸在膝上摊开,手指点了点外城东侧的位置:
“殿下,城墙修葺入冬前还能赶一截。下雪后土冻了,砌墙的活儿只能停,但采石备料可以继续,冻土挖不动,山上的石头却可照采。”
“采石的人得吃饭。”赵默头也不抬。
“所以要算一笔账。”
苏清砚拢了拢手,
“冬天干活不比春夏,耗粮更多。
但如果不干,这些人本来也得管饭。不如让他们继续上工,石料囤着,开春首接用。
多耗的粮食和开春抢工的代价之间,属下算了算,前者更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