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田里一片火热。

高平坐在牛车上，从几片地头慢慢行过。

他不时下车，抓一把新粮在手里搓开，看那谷粒金黄。

张云虎隔着老远冲他喊：“王爷，这片收了快一半了，比打仗还累！”

高平笑骂：“你割你的，别偷懒。晚上有酒，不割完没你的！”

此话一出，周围士卒百姓哄笑一片。

城门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聚在树下歇气，望着田里黑压压的人群，忍不住议论起来。

“王爷这心，真是向着咱穷人的。”

“可不是？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官兵帮着百姓收粮。”

“还官兵？那是咱镇北的兵！”

“是是是，咱镇北的兵，跟别地不一样。别地的兵，不抢你就不错了。咱这儿的兵，给他口水都不喝。”

“还有那些官老爷，也都下地了。徐长史那手，是写文章的手啊，今天给咱捆粮捆得比谁都结实。”

“我跟你们说，别看我老头儿现在只有八亩薄田，要在关内，这八亩田早让人讹走了。”

“如今王爷只收三成税，还帮咱种帮咱收，交完税，家里还能剩下粮，这是老头子半辈子都不敢想的日子？”

“可不是？去年逃荒出来，我老婆子还哭，说这辈子没活头了。”

“现在你瞧，连我那小孙子都天天嚷着长大了要当镇北兵，给王爷扛旗！”

“哈哈，那你可就等着享福了！”

众人说着，又朝田里望去，眼里全是光。

整个镇北城，像一锅烧开的水，热气腾腾。

镰刀声、号子声、笑声、算粮声，从南松河边一首响到北山根下。

而同一时节，靖北城外，也有人在收粮。

那是无数被皮鞭和刀枪驱赶着的人影。

靖北、平北南部的大片农田己经熟透，可田里没有笑声，没有号子，只有粗重的喘息、皮鞭破空声，和低低的呜咽。

夏人奴隶们天不亮就被赶下地。

监军骑着马在田埂上走来走去，手里长鞭沾着干了的血。

割得稍慢一点，鞭子便抽下来；敢首起腰多喘一口气，一脚就踹在肋上。

“快！快！大军南下在即，粮草不够，拿你们的命凑！”

“谁再磨磨蹭蹭，今晚就别回去！”

有人割着割着就倒了下去，像一捆被抽掉最后力气的干柴。

监军提马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朝身后道：“拖走。”

夜里，城墙根下的土屋里挤满了人。没有灯，没有火，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与啜泣。

一个夏人少年缩在墙角，低声哭：“阿爹病了，他们还逼他下田就为了一口水阿爹的命都没了呜呜呜！”

旁边的妇人急忙捂住他的嘴：“别哭，被听见了又得挨打。”

少年咬着嘴唇，眼泪一颗颗往下掉。角落里几个老人也抹着眼睛。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听说，南边镇北，王爷给流民分田，徭役管饭还给工钱。”

“我也听人说过，那儿的官不欺负百姓，兵也不抢粮，只缴三成税，剩下的全归自己。”

“哎呀！那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岂不是顿顿都能吃饱？”

“别说了，越说越恨，咱们在这里，命比草还贱。”

一个汉子压低声音，牙关咬得咯咯响：“若能活到冬天，我拼了命也要逃去镇北。”

“怎么逃？城门夜夜有人守着。前儿有人想跑，被抓回来，吊在城南，活活晒死了。”

沉默。

只有更重的抽泣声，像老鼠一样在黑暗里爬。

城头上，火把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