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上就乔不违和李大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脚步声和风吹芦苇的哗啦声混在一块儿。
走出一段,离芦苇荡远了,李大壮加快几步,凑到乔不违旁边,压着嗓子说:“乔同志,我刚瞅见赵癞子那孙子了,捂着脸连滚带爬往邻村方向窜,估计是直接跑出村了,没敢回他那个破窝。”
乔不违嗯了一声,两人继续走。
快到村口的时候,乔不违脚步一拐,没进村,朝着河边走去。
李大壮愣了一下:“乔同志,你去哪儿?”
“洗手。”乔不违头也没回,“脏。”
李大壮看着她的背影,咽了口唾沫,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跑了——他得按乔不违之前交代的,去给沈队长“透个风”。
……
乔不违走到河边,蹲下来。
河水挺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
她把两只手伸进水里,冰凉冰凉的。
手指头上沾了点干掉的血迹,还有泥。她慢悠悠地搓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
阳光照在水面上,晃眼睛。
她身上那件碎花衬衫的袖口和衣摆也蹭了不少泥点子,脸上倒是干净的,就是头发有点乱,松垮垮扎着的,掉下来几缕贴在颈边。
她就这么蹲在河边,专心洗手,哼着歌,好像刚才芦苇荡里那场短促又凶狠的反击根本没发生过。
……
李大壮一口气跑到生产队队部院子外头,扒着门框往里瞅。
沈擎正坐在屋里那张破桌子后面,皱着眉头看手里的工分本。
“队、队长!”李大壮喘着气喊了一声。
沈擎抬起头,看见是李大壮,眉头皱得更紧:“什么事?慌里慌张的。”
李大壮跑进来,凑到桌子前面,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队长,出、出事了!我刚从村东头回来,看见……看见乔知青她……她一个人往芦苇荡那边去了,好像……好像有点不对劲!”
沈擎手里的本子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什么?”他猛地站起来,脸色一下子沉了,“什么时候的事?她一个人去的?”
“就、就刚才!”李大壮眼神躲闪,不敢看沈擎的眼睛,“我、我也没看太清,就瞅见她往那边走,好像……好像后头还跟着个黑影……我、我觉着不对,就赶紧来告诉您了!”
沈擎脑子里嗡的一声。
芦苇荡。
黑影。
刚才何秀奕匆匆出村的方向……
他一把推开椅子,大步就往外冲,连桌上的本子都顾不上。
“队长!队长您去哪儿啊!”李大壮在后头喊。
沈擎没回头,声音又急又沉:“去芦苇荡!你,去叫几个人,带上家伙,赶紧跟过来!”
“诶!好!”李大壮应着,看着沈擎跑远的背影,松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乔同志交代的“含糊报信”,他这算是完成了吧?
……
沈擎跑得飞快。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勒得他喘不过气。
芦苇荡。
那地方偏,平时除了捡芦苇的,根本没人去。
乔不违去那儿干什么?
乔不违去那儿干什么?
还有黑影……
他不敢往下想,脚下步子迈得更快,几乎是在狂奔。
穿过自留地,绕过土坡,远远看见那片高高的芦苇了。
风一吹,哗啦啦响。
沈擎眼睛急急地扫过去。
芦苇荡边缘,空荡荡的,没人。
也没有预想中的挣扎痕迹,或者别的什么。
他心往下沉,正要往芦苇丛里冲,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河边——
有个人蹲在那儿。
浅色碎花衬衫,松松扎着的头发,瘦瘦的背影。
是乔不违。
沈擎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着她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慢悠悠地搓着,嘴里还哼着听不清调子的歌。
她身上沾了不少泥点子,袖口湿了一截,但人好好的,安安稳稳地蹲在那儿。
沈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刚才那股冲上脑门的血,一下子退了下去,退得太快,让他手脚都有点发麻。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迈开腿,大步走了过去。
乔不违听见脚步声,哼歌的声音停了停。